HICSS-60(2026,已录用)· 信息系统与计算社会科学 · 单账号 47,635 帖 · 双重稳健估计

数字见证中的来源标注与受众接受:基于 X 平台一个华人离散社群账号的证据

Huiqian Lai, Runze Ding · HICSS-60 (Hawaii International Conference on System Sciences, accepted) · 2026 · arXiv: 2610.24269
原题:Source Attribution and Audience Uptake in Digital Witnessing: Evidence from a Chinese Diaspora Account on X
Open Access 新颖度 0.64

🧒 初中生也能看懂的版本

① 研究背景(为什么要做?)

2022 年 11 月,白纸抗议的画面从中国各地冒出来。很多照片和视频没能留在国内平台上,而是绕道跑到了境外的 X(原来的推特)。当时最关键的集散地之一,是一个叫「李老师不是你老师」的账号。

这个账号由住在意大利的李颖运营,2026 年 8 月时公开资料显示大约有 220 万粉丝。它做的事听起来很简单:接收、挑选、编辑、发布。有人把照片、视频、亲眼所见通过私信发过来,李老师核对一下细节,写好说明文字,再挂上一个「网友投稿」的标记发出去。他也发从中文平台或新闻报道里找到的材料,这时候来源会写成媒体、机构或官方;有时他还会用自己的口吻写评论和说明。

这就带出一个很少被追问的问题。过去的研究主要关心:普通人的证词怎么被看见——怎么被拍下来、怎么被中转、怎么被核查。可帖子发出去以后呢?同一个账号、同一类事件,一条标着「网友投稿」,一条标着「据某媒体报道」,读者看到这两种标签,反应会不一样吗?

这件事重要,是因为在一个会删帖、会限流的环境里,海外账号既是搬运工,也是过滤器。它决定哪些事被看见,也间接影响这些事被怎样谈论。

② 研究问题(要回答什么?)

这篇文章要回答的问题可以写成一句话:在李老师发布的见证类帖子里,明确标注“素材来自普通人”,和回复量、转发量、以及回复与转发的相对比例,分别是什么关系?

作者把它拆成两条可以检验的说法:

有意思的是,作者故意不给转发量设方向。理由很实在:来源标签既可能让人更想扩散(“这事只有这里有”),也可能让人更不想扩散(“还是转正规媒体的吧”);而且见证内容本身多是灾害、镇压、维权这类负面事件,而负面政治内容在推特上本来就传得更快更远。所以转发这一栏只做描述,不做方向预测。

需要提醒的是,这里问的是相关,不是因果。账号不会随机决定哪条标网友投稿,研究者只能尽量把“时间、长度、配图数量”这些能看见的差别扣掉,剩下的差异仍然可能来自选题本身。

③ 研究方法(怎么做的?)

研究者没有发问卷,也没有做实验,而是把整个账号的公开帖子抓下来做“事后比对”。数据采集在 2026 年 5 月 30 日至 31 日完成,用的是第三方接口 TwitterAPI.io,按帖子编号去重,最后拿到 47,635 条公开帖,时间跨度从 2022 年 4 月(李老师开始在 X 上活跃)到 2026 年 5 月。

第一步是筛出“见证类”帖子:必须是讲一件具体的事、有公共利害、并且构成“我看到了/我经历了”的关系。筛完剩 25,093 条,其中 3,601 条(14.4%)明确标了网友投稿。

怎么筛、怎么分类?作者先写了一份编码手册,两名人工编码员独立标注 200 条试标样本,一致率分别是 95% 和 93%。然后用两个大模型(Gemma 4 31B 和 Hermes 3 Llama 3.1 405B)各自把全量跑一遍,两者一致就采纳,不一致的交给人工裁决。最后又在一批 300 条的全新样本上验收:见证相关性准确率 94.0%(κ = .87),来源类型准确率 91.3%(κ = .86)。κ 是衡量“不是碰巧一致”的指标,0.8 以上算相当可靠。

接着看四种“反应”:回复量、转发量、回复占比、回复减转发的对数差。前两个取对数,避免少数爆款把平均值拉飞。模型里放进了年月固定效应(不同月份账号热度不同)、字数、配图数量和六种媒体格式。估计用了四套办法对照:中位数检验、普通最小二乘、倾向得分匹配,以及主估计交叉拟合 AIPW——一种“双重稳健”方法,只要“预测谁会被标网友投稿”的模型和“预测互动量”的模型里有一个没说错,结果就基本站得住。

为了对付“内容不一样”这个最大软肋,作者还做了两件事:用句向量把文字相近的帖子配成 620 对再比;以及请人真读回复——抽 2022 年 11 月 72 条帖、每帖 5 条回复,共 360 条,判断它们是不是真的在谈这件事。

④ 结果(发现了什么?)

先看最直白的对比。标明网友投稿的帖子,回复数中位数是 99 条;其他见证类帖子的中位数是 80 条,差异非常显著(p 小于 0.001)。

但中位数只是粗看,还要扣掉时间和形式上的差别。三种校正方法给出的答案方向一致:普通回归换算下来高 20.3%,倾向得分匹配高 28.5%,主估计 AIPW 高 15.6%(系数 .145,标准误 .026,p 小于 0.001)。H1 成立。

转发呢?几乎没差。中位数 69 对 60,看着有距离,但校正后 AIPW 系数只有 .005,p 等于 .88,折算大约 0.5%——基本可以当成零。

回复量
中位 99 对 80
AIPW 高 15.6%
转发量
中位 69 对 60
AIPW 约 0.5%(不显著)
回复占比
.579 对 .563
校正后 +.031
回复减转发
.313 对 .246
校正后 +.140

两边一对照,结构就变了:回复在“回复加转发”里的份额,网友投稿帖是 .579、其他是 .563;回复减转发的对数差是 .313 对 .246。校正后分别是 +.031 和 +.140,都显著。H2 在主样本里成立。

作者还反复“折腾”这个结论:换三种认定“网友投稿”的写法(严格关键词、宽松关键词、人工编码),回复优势都还在,幅度在 15.6% 到 20.7% 之间;把对照组收窄成“只跟媒体、机构、官方来源比”,回复优势仍在(系数 .164,p = .003),但回复占比的优势掉到 .010、p = .160,不再显著。也就是说,“回复更多”这条很稳,“整体更偏回复”这条在严格对比下会松动。

最狠的一关是语义匹配:在文字非常接近的 620 对帖子里再比一次,回复仍高出 9.5%(95% 区间 0.5% 到 19.1%),说明这点差距不能全推给“选题本来就不一样”。

最后是人工读回复。360 条抽样回复里 329 条、也就是 91.4% 确实在谈这条帖子的内容——有的补当地封控时间线,有的质疑官方伤亡数字,有的拿表彰页面去比对警察身份。低、中、高回复量的帖子分别是 90.8%、91.7%、91.7%,非常稳定;两位编码员的一致率达到 99.2%(κ = .95)。

⑤ 讨论(这些发现说明什么?)

这些数字该怎么解释?作者给出的说法是:标明“普通人提供”,等于告诉读者“这是一段有现场、但还没说完的证词”。

专业的摄影记者或机构通稿,通常已经把背景、时间、人物都交代完了,读者能做的就是信或不信。而一条网友投稿往往只给出片段:某地、某天、发生了什么,剩下的靠猜。恰好是这些空白,给了评论区活儿干——有人补当地的封锁时间线,有人拿别的证据来对照,有人质疑数字,有人解释某个机构为什么这么做。回复不是情绪垃圾桶,而更像一张围过来的桌子。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转发没变。转发是把话带出去,决定它的是内容够不够冲击、够不够愤怒;而帖子标的是谁提供的,对“要不要让更多人看到”影响不大。已有的研究也发现,负面政治内容在推特上本来就扩散得更快。所以来源标签主要改的是“停下来讨论”,不是“带走去传播”。

放到更大的图景里,这个账号做的是三件事:策展(把散落的东西收成一份记录)、再分配(靠转发送进不同网络)、公开解释(靠回复把语境和争论留在原地)。作者把这三件事看成“对冲公共领域”在平台上的可观察痕迹——注意只是痕迹,不是身份认同,更不是组织化的共同体。

作者也很老实地交代了一个大坑:“网友投稿”其实是个打包——普通人提供素材、李老师挑选把关、帖子显示出这个标注,三件事绑在一起。研究没法把“读者是冲着普通人来源来的”和“读者是冲着李老师挑的这几条来的”分开。所以全文一律说“相关”,不说“导致”。

⑥ 结论(最终结论 + 启示)

这篇文章最终想改的是一个习惯:不要把“被看见”当成数字见证的终点。

证词被发出来只是上半场。下半场是:有人转发把它带到别的圈层,有人在评论区补上缺失的背景、提出怀疑、拿别的材料来对质。在这条账号上,标明网友投稿的帖子回复更多、转发不变、回复在互动中的占比更高,而被抽读的回复里有九成以上真的在谈那件事——这三条合起来,说明“公开回应”是一种可以被观察、也可以被区分的接受形态。

对平台和研究者来说,启示有两层。第一,互动数字不能混着用。把点赞、转发、回复加成一个“热度”,会把两种完全不同的政治劳动抹平:一种是扩散,一种是解释。第二,来源标注不只是可信度标签,它还在分配讨论的活儿。标明“这是普通人说的”,等于把语境补全的任务交回给公众。

边界也要说清:这是一个账号、一段时间、一次快照的观察数据,没有随机分配,也没测读者心里怎么想;人工读回复只覆盖 2022 年 11 月。所以结论的适用范围是“这个账号在这四年里的见证类帖子”,不能直接推到整个 X 或整个中文舆论场。

🎓 专业 IRMaD 结构解读

I. Introduction(引言)

数字见证(digital witnessing)研究长期把分析终点放在可见性:普通人的证词如何被记录、被中介、被流通、被做成可供解释或核查的公共材料(Andén-Papadopoulos, 2014;Chouliaraki, 2015;Mortensen, 2015;Kyriakidou, 2015;Peters, 2001)。与之平行的来源线索(source cue)研究,则把署名、机构标识、推荐线索与可信度判断、新闻选择、分享意愿连接起来(Metzger et al., 2010;Kaiser et al., 2021;Nadarevic et al., 2020;Yaqub et al., 2020),但效应方向与量级随线索类型和决策情境而变(Mang et al., 2024)。两条线之间留着一个未被正面处理的缝隙:当一条已发表的见证帖明确标注素材来自普通人时,这种可见的来源关系是否对应着不同形态的受众反应?

本文的经验对象是 X 上的中文账号「李老师不是你老师」(@whyyoutouzhele)。该账号由旅居意大利的李颖运营,2026 年 8 月公开资料显示约 220 万粉丝,在 2022 年白纸抗议期间成为境外中文信息的关键枢纽(Yang, 2022;Kuo & Wu, 2022;Zeng & Cheng, 2025)。其发布实践的特殊之处在于:同一条时间线上并存多种来源标注——网友投稿、媒体转述、机构与官方材料、以及运营者本人评论。这为“账号内比较”(within-account comparison)提供了天然条件:时间环境、受众池、编辑风格大体恒定,差异主要落在来源标注上。

作者的两项贡献是:其一,把数字见证与来源线索研究从证词的可见性与可信度推进到发表之后的接受,并证明回复与转发是两条可分离的路径;其二,把「策展—再分配—公开回应」拆成对冲公共领域(counterpublic)在平台上的可观察痕迹。与既有单账号研究相比,本文的方法强度在于三重估计、语义匹配与回复内容人工审读的组合。

I. Theoretical Framework & Hypotheses(理论框架与假设)

框架由三块文献耦合:数字离散社群与对冲公共领域(Fraser, 1990;Warner, 2002;Brinkerhoff, 2009;Zeng & Fang, 2025;Lee & Tse, 2025)、作为关系过程的数字见证(Peters, 2001;Kyriakidou, 2015;Mortensen, 2015;Chouliaraki, 2015)、以及平台可供性下的差异化接受(boyd et al., 2010;Honeycutt & Herring, 2009;Hermida, 2012;Zubiaga et al., 2016)。核心机制命题是:普通人来源标注把帖子框定为“情境化证词”(situated testimony),其语境留白更多,因而把补充、比对、质疑的工作留给受众;回复因为始终附着于原帖,成为这类工作的直接落点。

编号命题理论依据
RQ在见证相关帖中,普通人来源标注与回复量、转发量、及回复–转发相对结构如何关联数字见证的关系视角 + 来源线索研究
H1普通人来源标注与更高回复量相关情境化证词留下语境工作;回复是补充/评估/质疑的附着点(Honeycutt & Herring, 2009;Hermida, 2012;Zubiaga et al., 2016)
H2普通人来源标注对应更偏回复的接受结构(回复占比与回复–转发对数比更高)同上;但检验的是结构而非总量,可在转发量不变时成立
R(无方向)转发量不作方向性假设,仅作描述性结果来源标注可能扩大也可能收窄再分配(Yaqub et al., 2020);负面政治内容扩散更快(Antypas et al., 2023),而见证材料多为负面

需要强调两点边界。第一,作者明确把观察到的处理定义为组合包:普通人来源 + 李老师的编辑选择 + 帖面上显示的标注,设计无法分离三者贡献,故全文估计均读作条件关联。第二,「对冲公共领域」在文中被限定为互动痕迹层面——流通、语境化、争辩——而不主张共享政治取向或持久共同体形成,后者需要话语与关系数据的额外证据。

M. Materials & Methods(材料与方法)

R. Results(结果)

设计回复量 log(1+replies)转发量 log(1+retweets)回复占比回复–转发对数比
Mann–Whitney(中位数)99 vs. 80***69 vs. 60***.579 vs. .563***.313 vs. .246***
OLS.185*** (.018).044* (.021).030*** (.003).141*** (.013)
PSM ATT.251.143.030.108
Cross-fit AIPW ATE.145*** (.026).005 (.031).031*** (.004).140*** (.017)

注:对数结果共用 3,601 对匹配样本,回复占比用 3,600 对单独匹配样本;星号为 *p < .05、***p < .001。PSM 未报告标准误,仅作平衡与点估计稳健性参照。

a / D. Discussion & Conclusion(讨论与结论)

🧠 IRMaD 思维导图

I 引言 R 研究问题/假设 M 方法 R 结果 a 讨论 D 结论
mindmap
  root((见证来源与受众接受))
    I 引言
      李老师账号220万粉
      2022白纸抗议枢纽
      素材来自墙内网友
      编辑策展把关
      可见之后呢
    R 假设
      H1投稿帖回复更多
      H2回复占比更高
      转发不设方向
      RQ来源与接受形态
    M 方法
      47635帖跨四年
      见证相关25093条
      投稿帖3601条
      双模型编码加人工裁决
      双重稳健AIPW主估计
      语义匹配620对
    R 结果
      中位回复99对80
      AIPW回复高15.6%
      转发差异近于零
      回复占比显著更高
      形式来源对比仍为正
      91.4%回复切题
    a 讨论
      普通人来源即情境证词
      回复是补充与质疑
      来源线索延伸到接受
      转发更受内容驱动
      策展加分发加回应
    D 结论
      见证不止于被看见
      转发扩散回复解释
      单账号观察非因果
      来源是组合包
      离散公众的可见痕迹

图:本研究的 IRMaD 思维导图。蓝色 I 引言;橙色 R 研究问题;绿色 M 方法; 橙色 R 结果;紫色 a 讨论;红色 D 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