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SCI Q1 · Governance · 公共管理与政治学顶刊 · 27,103 项试点计算追踪 · CC BY 开放获取

此路不通:中国试验性治理中的政策死胡同与政策变迁

Vincent Brussee · Governance, 39(4): e70154 · 2026 · DOI: 10.1111/gove.70154
原题:Dead Ends and Policy Change in Chinese Experimental Governance
Open Access 新颖度 0.80

🧒 初中生也能看懂的版本

① 研究背景(为什么要做?)

政策并不总是越做越大,很多改革试点做着做着就悄无声息地停下了。

你有没有注意过这样的事:新闻里说某地要「探索」一项新做法,热闹了一阵,后来就再也没人提起。它既没有被正式宣布取消,也没有推广到全国,就这么消失了。

研究政策的学者过去更关心政策怎么「长大」——怎么从试点变成全国推广。对于政策怎么「缩小」或「停下」,讨论一直不多。早年有一个概念叫「政策终止」,但它只盯着那种在政策周期末尾正式宣布结束的情况,覆盖面太窄;后来的「政策拆解」概念也没有真正流行起来。

中国是观察这个问题的好地方。中国治理很依赖「先试点、再推广」:各级政府不断宣布要探索各种新办法,再从中挑出合适的留下。既然要挑,就必然有大量试点被放弃。可是政府很少正式宣布某个试点结束了,所以这些「半路停下的试点」很难被看见,以往的研究也大多只盯着最后成功的那些。

此外,现有的政策过程理论大多是照着美国这样的西方民主国家建立的。作者认为,把中国的情况纳入进来可以让理论视野更宽,而且中国这种试验式治理在日本、韩国等国家也能找到相似之处,结论并不只适用于中国。

② 研究问题(要回答什么?)

这篇论文想弄清楚中国的政策试点在什么情况下会走进死胡同,以及这些死胡同暴露了治理体系的哪些长处和短板。

为此作者先造了一个新概念:「死胡同」。它指政策过程中的一个节点——走到这里,这项政策以现在的样子再也推进不下去了。注意,死胡同本身不是一种政策变化,而更像一块「此路不通」的路牌,它决定了接下来政策只能怎么变。

作者特别强调,这个词不带好坏评价。一个有问题的政策走进死胡同可能是好事;一个表现不错的试点走进死胡同则可能是浪费。死胡同也不等于「犯错」:试点中出了错,只要还能修修补补继续往前走,就不算死胡同。

具体来说,论文要回答两个问题。

作者还提出,走进死胡同之后,政策一般有三种去向:终止(不做了)、回退(目标不变,但退回到更早、更小的版本)、转向(目标不变,但换一套全新的办法)。

③ 研究方法(怎么做的?)

这项研究最大的难点是:被放弃的试点几乎不留痕迹。政府很少发文说「这个试点停了」。传统的「过程追踪」要靠丰富的档案一步步还原,只能研究那些活得够久的政策——这就像只采访长寿老人,却想弄明白人为什么会早早离场,天然带着「幸存者偏差」。

作者的办法叫「计算过程追踪」。思路并不复杂:中国政府很大程度上是「靠文件治理」的,每年发出数以万计的文件,一个试点只要还在推进、调整或推广,就会在后续文件里被反复提到。如果某个试点整整一年里、所有层级的政府文件都没再提它,就认为它走进了死胡同。这就像判断一位同学是否还在班级群里:一整年任何聊天记录里都没人提到他,大概率他已经离开了。

具体分三步。

最后,作者挑了金融和教育两个领域的试点做深入个案分析,把数字背后的来龙去脉讲清楚。

④ 结果(发现了什么?)

研究发现,中国绝大多数早期政策试点都会走进死胡同,六年后仍被官方文件持续提及的只剩一成出头。

① 大多数试点一年内就「掉线」
27,103 项试点中,只有 7,224 项在宣布一年后还被文件提到,不到三分之一。到第六年只剩 3,172 项,占 11.7%。其中只有 15 项有明确的正式废止记录,其余都是悄悄停下的。
② 进了实施阶段也不保险
一直停留在「探索」阶段的 21,281 项试点,到第六年有 97.9% 走进死胡同;而进入实施阶段的 3,882 项里,也有 52.2% 最终不再被提及,试点实施类为 57.4%。
③ 中央点名很关键
省级发起的试点,只要被中央文件提到过至少一次,走进死胡同的比例只有 40%;从未被中央提及的,这个比例超过 95%。统计分析还显示,中央提及会明显带动之后地方的跟进,反过来的带动作用则小得多、也更短暂。
④ 换领导,试点就降温
省委书记换人之前,试点被提及的次数逐年上升,在换届前后达到顶峰,之后逐渐回落,总体比换届前下降约 33%。

有意思的是,这并不代表试点制度没用。把所有试点加起来看,它们被提及的总次数从第一年约五万次涨到第六年约十五万次。这说明中国的改革像一场「锦标赛」:大量试点争夺注意力,大多数被淘汰,少数胜出者越做越大。

哪些领域容易走进死胡同?用词分析显示,医疗、科技、数字、基础设施和产业政策相关的试点更容易活下来,比如「数据」「医养」「家庭医生」「汽车」这些词;而保险、融资、金融、社会信用体系、行政审批改革、中小学教育,以及「合作」「鼓励」「参与」这类软性治理的试点更容易停下。

两个个案:金融方面,789 项提到「金融」的试点里有 463 项(58.9%)从未得到后续跟进。二〇一四年的移动金融试点设想以银行卡为核心,结果被飞速普及的二维码支付甩在身后,大约一年后就没了下文,重庆还正式废止了相关计划。教育方面,常州提出要探索中小学生法治教育的考核评价,但后来教育部列举的各项举措里并没有这套考评体系,到二〇二四年仍有学者指出相关考核机制缺失。

⑤ 讨论(这些发现说明什么?)

这些发现说明,中国的试验式治理像一台擅长做「单选题」、不太擅长做「综合题」的机器。

哪些试点容易活下来?一是和官员考核激励对得上的,比如被提升到国家重要地位的汽车产业;二是政府手里有现成「杠杆」、能自己拉动的,比如补贴、优惠政策、设立特区,又比如医疗领域大多数医院本来就是公立的。目标清楚、工具在手,试点就容易一路走下去。

哪些试点容易卡住?需要妥协、情况复杂、目标模糊,或者要靠别人配合的。比如社会信用体系,规模巨大、目标又比较含糊;比如「合作」「鼓励」「参与」这类软性治理,政府没法完全说了算;再比如重大行政改革,上面压力很大、实际动作却不多;还有教育改革,既要花钱,又会重新分配不同人群的机会,容易引发争议。

还有一个重要发现:停下的往往是「工具」,不是「目标」。移动支付这个目标实现了,如今在中国无处不在,停下的只是那套以银行卡为中心的具体方案;法治教育也一直被强调,停下的只是那套考评体系。这就像要去同一个地方,一条路走不通就换一条——作者把这叫做「转向」。

作者也坦诚地提醒了几点局限:电脑匹配难免漏掉或认错一些说法,有些试点写得太笼统根本追踪不到,还有少数试点其实是顺利完成了才不再被提起,所以真实比例未必真有九成那么高;而且这套分析只能说明「有关联」,还不能证明「谁导致了谁」,也看不出试点停下之后到底是被终止、回退还是转向了。

⑥ 结论(最终结论 + 启示)

政策走进死胡同并不稀奇,它其实是中国这种边试边改的治理方式的常态。

这篇论文用 27,103 项试点、六十八万多份官方文件说明:大多数「探索」停在了半路,而且几乎都是悄悄停下,并没有谁正式宣布。第一年最危险,熬过了第一年,掉队的速度就会慢很多。

作者总结了决定试点命运的三个因素。

此外,由中央发起或被中央点名、领导班子保持稳定,也会让试点更容易活下来。

对研究者来说,这是一个很实际的提醒:如果你研究的恰好是一个正在试点的新政策,它可能明天就走进死胡同,你的结论也会跟着过时。所以在下判断之前,不妨先看看这个试点是否带有那些容易「卡住」的特征。

作者还希望「死胡同」这个概念能被用到更多国家的研究中,并进一步弄清政府如何从死胡同里吸取教训、试点如何在地区和层级之间传播,以及到底是什么机制把政策推进了死胡同。

🎓 专业 IRMaD 结构解读

I. Introduction(引言)

议题源流:政策变迁不仅有扩张方向,也包括回退、终止、拆解与降级,但主流政策过程研究对非扩张型变迁关注甚少。deLeon(1978)开创的政策终止文献聚焦政策周期末端的正式终止,概念过于刚性、忽视变迁梯度,且常被规范性地理解(终止是更好政策产生的前提);Bauer 等(2012)、Knill 等(2009)提出的「政策拆解」亦未成为主流,部分因其与终止区分不清,且多与福利削减等有限议题绑定。作者据此认为重估非扩张型政策变迁框架已属必要(Adam and Bauer 2018)。

文献空白

案例选择:试验性治理要求在探索、试行与评估后收敛到统一方向(Heilmann 2018),必然舍弃部分试验,死胡同因而内生于这种政策风格,而非终止文献所称的「罕见现象」。中国的试验主义模式与日本、韩国等国具有可比性,结论可外推至威权语境之外。同时,中央对地方试验日益施加自上而下的压力(Heffer and Schubert 2023),政策学习偏差(Wang and Yang 2025)与试验适应不良(Yasuda 2024)也可使试验停滞——死胡同由此成为观察试验性治理中「创新与约束」张力的透镜。

本研究贡献

I. Theoretical Framework & Hypotheses(理论框架与假设)

核心概念 · 死胡同:政策过程中的一个节点,在此处政策以其现有形式的进一步制定、发展或执行不再推进。它不是政策或政策变迁本身,而是对变迁方向的约束,决定后续变迁如何展开;其后的变迁通常(至少初期)为非扩张型,部分情形导致完全停止。

后续轨迹定义中国案例
终止权威性地停止执行;作者扩展为三维度:① 范围(全部或部分)② 意图与公开性(明示废止或默示放弃)③ 持久性(可长期搁置后复活)以房养老:2013 年启动、2018 年推广至全国,2024 年国办文件已将其视为可能的诈骗途径
回退保持总体目标,将工具退回更早或更有限的既有配置;比「拆解」(降低政策密度或强度)更具体北京及周边地区城市供暖「煤改气」在运动式扩张后因严重气荒与基础设施不足而回退
转向保持总体目标,以全新工具绕开死胡同,常表现为替代厦门低碳试点随新任党委书记转入新战略;自主招生 2003 年试点、2020 年废止并由同目标新举措取代

三种原型边界并非绝对:转向包含一定程度的终止,回退是部分终止的一种。Figure 2 将框架表述为:试验 → 遭遇挑战(经验成因 + 理论透镜)→ 死胡同 → 三种结果,且即便终止也应(至少在纸面上)促成制度学习。

理论透镜对死胡同成因的推演
倡导联盟框架 ACF一党体制下试验由某一群体推动却未获更广泛支持:遭党内对立联盟反对,或主导联盟失势(如领导更替)
多源流框架 MSF政策未与真实问题及足够政治意愿和资源耦合;既有政策则在不利于它的政策之窗开启时进入死胡同
间断均衡理论 PET稳定期试验无法克服制度惯性;突发变迁(中国常见的运动式治理)亦可使进行中的试验停摆

研究问题:RQ1 中国政策试验在何种模式与条件下进入死胡同?RQ2 死胡同如何揭示中国政策变迁的运作与约束?本文定位为探索性、描述性研究,未设正式假设

M. Materials & Methods(材料与方法)

R. Results(结果)

R1 · 死胡同普遍存在(Figure 4、Table 1):27,103 项试验中,T1 仍被覆盖的仅 7,224 项(不足三分之一),T6 降至 3,172 项(11.7%);T0–T6 间有 5,822 项明确推进至后续阶段,体现早期「分诊」(triage)。

T6 前分类对应政策周期阶段试验数T6 时判为死胡同
探索议程设置与政策制定21,28197.9%
试点执行政策制定与执行67657.4%
执行执行3,88252.2%
调整执行与评估1,24960.0%
废止终止15100.0%

R6 · 议题差异(Tables 2–3 节选,区分度分数):存续领域为医疗、科技、数字、基础设施与产业政策;易入死胡同领域为金融保险、社会信用体系、行政改革、软治理与中小学教育。

存续试验特有词分数死胡同特有词分数
数据(数字政策)55.294保险(保险)−100.019
医养(医疗)45.532融资(金融)−76.546
大学(高教科研)41.190合作(软治理)−66.091
家庭医生(医疗)35.151鼓励(软治理)−65.050
数字(数字政策)31.821参与(软治理)−57.692
关键技术(科技产业)30.692学生(教育)−45.787
汽车(科技产业)27.586金融(金融)−43.879
交通(基础设施)22.643行政审批(行政改革)−42.190
互联网(数字政策)19.731信用(社会信用体系)−39.490

a / D. Discussion & Conclusion(讨论与结论)

🧠 IRMaD 思维导图

I 引言 R 研究问题/假设 M 方法 R 结果 a 讨论 D 结论
mindmap
  root((中国试点的死胡同))
    I 引言
      非扩张型变迁缺研究
      政策终止概念过窄
      试点研究偏重成功者
      理论多基于西方民主
      中国试点案例丰富
    R 问题
      试点何种条件下中断
      死胡同揭示何种约束
      死胡同是非规范概念
      后续终止 回退 转向
    M 方法
      计算过程追踪
      68万余份官方文件
      27103项探索型试点
      匹配精确率0.926
      召回率0.945
      一年零提及即判中断
      VAR与事件研究
      金融教育个案
    R 结果
      一年后仅剩7224项
      六年后仅剩11.7%
      明确废止仅15项
      获中央提及中断40%
      无中央提及超95%
      换届后提及降约33%
      金融试点58.9%无跟进
    a 讨论
      擅长线性单一议题
      契合干部激励者存活
      复杂议题易中断
      中断多在工具层面
      目标常经转向延续
      锦标赛式改革逻辑
    D 结论
      死胡同是常态
      真实比例或不及九成
      尚非因果模型
      四条后续研究议程
      研究结论可能速朽

图:本研究的 IRMaD 思维导图。蓝色 I 引言;橙色 R 研究问题;绿色 M 方法; 橙色 R 结果;紫色 a 讨论;红色 D 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