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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研究背景(为什么要做?)
关于假消息,有一个反差很大的事实。
一方面,实际测量显示人们接触到的假消息没有想象中那么多。有研究估算,人们媒体接触中约百分之一含有假消息,另一项估算甚至低到千分之一点五。即便是估计最高的研究,也只是说政治类图像中约有两成三含有某些不实成分。
另一方面,人们的主观感受完全是另一回事。超过一半的新闻受众表示担心网上的虚假信息,而且不同国家的用户都估计,自己接触的信息中有一半以上含有假消息。
这个巨大的落差本身就值得研究。为什么人们觉得自己被假消息包围了?
这项研究提出的解释,来自传播学里一个流传了四十年的经典发现,叫敌意媒体效应。它最早的实验是这样的:让政治立场相反的两群人看同一篇新闻报道,结果双方都认为这篇报道对自己这一方不利、对对方有利。同一篇文章,两边都觉得被欺负了。
作者的问题是:这种「觉得自己被针对」的心理,会不会也延伸到假消息领域?也就是说,人们会不会普遍认为,假消息主要是冲着自己这一方来的?
② 研究问题(要回答什么?)
这项研究要回答的是,人们是不是普遍觉得自己支持的一方才是假消息的主要攻击对象。作者给这个现象起了个名字:敌意假消息效应。
为什么预期会有这种偏差?作者搬出了两个理论。
- 动机性推理:人倾向于按照支持自己既有观点的方式来筛选和加工信息。具体到假消息,就是人们更容易注意到并记住那些针对自己阵营的假消息,而对针对对手的假消息则容易忽略、甚至压根不把它当成假消息。
- 社会认同理论:人倾向于把自己所属的群体看成诚实、正面的,而把负面的东西归到外群体身上。而「说谎」「欺骗」本身就是明确的负面标签,所以人们有动机把这个标签从自己这边推开——我们这边不会骗人,骗人的是他们;所以被骗、被攻击的是我们。
作者还进一步指出,假消息领域的这种偏差可能比媒体领域更强,因为假消息带有更明显的恶意,因此更容易被理解为「敌人的攻击」。
除了验证这个效应是否存在,研究还问了两个延伸问题:什么样的人更容易有这种感受?以及选举结果会不会影响它?对后者,作者的预期是输掉选举的一方会更强烈地觉得自己被针对——因为把失败归咎于外部因素,是一种常见的心理防御。
③ 研究方法(怎么做的?)
作者做了一次三波面板调查,围绕二〇二四年欧洲议会选举展开,覆盖德国、荷兰、波兰三个国家。
为什么是这三个国家?这个选择相当讲究。三国都属于欧洲「对假消息较有韧性」的那一类,但在几个关键指标上有明显差异:
| 国家 | 新闻媒体信任度 | 新闻自由排名 | 政治背景 |
|---|---|---|---|
| 荷兰 | 54%(最高) | 第 4 位(最高) | 长期确立的民主国家 |
| 德国 | 43% | 第 10 位 | 极右政党仍属挑战者 |
| 波兰 | 39%(最低) | 第 47 位(最低) | 后共产主义民主国家 |
作者的逻辑很清楚:如果这个效应在差异如此明显的三国都成立,那它的普遍性就更可信。
为什么用面板而不是一次性调查?因为作者想看这种感受在一场选举的过程中如何变化。三波分别安排在选举前约一个月、选举前夕、以及选举后几天。这样就能观察它是否随着选战升温而增强,以及选举结果揭晓后是否发生变化。
样本规模相当可观:第一波有 6,652 人完成(剔除了作答过快和「一条直线」乱答的人),第二波 4,274 人,第三波 2,945 人。留存率分别为约六成四和约六成九。抽样时按年龄、性别、地区设了配额。
核心测量很简洁:分别问受访者,他们认为自己支持的政党和自己最不喜欢的政党,各自在多大程度上成为了假消息的攻击目标。两个数字一减,就是这个人的「敌意假消息效应」强度。
作者还检验了四个可能的调节因素:政治兴趣、政党认同强度、意识形态极端程度、以及左右立场。对最后一项,作者明确说明无法事先预判方向——一方面已有研究显示右翼选民更容易觉得媒体对自己有偏见,另一方面假消息本身更多与激进右翼行动者相关联,那么左翼选民接触到针对自己的假消息可能更多。正因为两个方向都说得通,作者把它列为研究问题而非假设。
④ 结果(发现了什么?)
研究结果非常清楚:人们确实普遍认为自己支持的政党比对手更多地成为假消息的攻击目标。
约一半(49.6%)的受访者认为自己的政党至少在某种程度上是假消息的目标,其中 16.0% 认为遭到了严重针对。而认为对方政党也遭到针对的只有 27.3%,将近 43.8% 认为对方根本没有或最多只是轻微地被针对。
在七级量表上,对自己政党的平均评分约为 4.55,对最不喜欢的政党约为 3.51。回归模型给出的差距是 1.05 个刻度,统计上高度显著。在一个七级量表上差出一整格,这不是可以忽略的小效应。
效应在三个国家都成立(荷兰略弱一些),并且第三波比第二波更明显。不过作者主动提醒,这个增强也可能来自样本流失或反复作答带来的敏感化,不能完全归因于选战。
什么人更容易有这种感受?三个因素都得到支持,而且有一个共同的、很值得注意的模式:
| 因素 | 效应强度 | 关键细节 |
|---|---|---|
| 政治兴趣 | 最强(相差约 1.7 格) | 政治兴趣最低的人完全没有这种偏差 |
| 政党认同强度 | 很强(相差约 1.8 格) | 政党认同很弱的人也完全没有 |
| 意识形态极端度 | 较弱(相差约 1 格) | 温和者与极端者都有,只是极端者更强 |
前两项那个「低到某个门槛就完全消失」的现象很重要:它说明这不是一种人人都有的普遍认知偏误,而是需要一定程度的政治投入才会被激活的。你得先在乎,才会觉得自己被针对。
左右之分的答案是:右翼更明显。整体上完全站在右侧的人比完全站在左侧的人强出约 1.3 格。进一步细分后,激进右翼这一组格外突出(相对于中间派高出 1.58),而激进左翼那一组反而没有达到统计显著。
而最有意思的结果,是那个被推翻的假设。作者原本预期选举的输家会更觉得自己被假消息针对——这符合「把失败归因于外部」的心理。但数据完全不支持:主模型里这个交互项几乎正好是零。更出人意料的是,换用另外两种衡量输赢的方式后,出现了与预期相反的显著结果——赢家反而觉得自己更被针对。
作者对此给出的推测很有洞察力:三国这次胜出的主要是民粹右翼政党,而这类政党的支持者本就最容易感到自己被假消息包围;而且即便客观上赢了,他们主观上未必觉得自己赢了——比如在德国,这类政党虽然得票增长,却依然被排除在执政联盟之外,其支持者仍可能感到被边缘化。
最后一项探索性分析指向了后果:这种效应越强的人,对媒体的信任越低,对选举公正性的评价也越低。作者明确提醒,由于数据是横截面的,不能作因果解读。
⑤ 讨论(这些发现说明什么?)
这项研究最令人不安的含义,藏在一句不起眼的话里:人们判断一条信息是不是假消息,可能不(仅)取决于它的真伪,而取决于它在政治上对谁有利。
如果这个说法成立,那么整个反假消息的事业就面临一个更深的困难。我们通常假定,问题在于人们缺乏辨别能力,所以解法是事实核查、媒体素养教育、给可疑内容打标签。但如果人们对「什么算假消息」的判定本身就是沿着党派线划出来的,那么这些工具的效果就会大打折扣——一个事实核查的结论,很可能又被当成对自己一方的新一轮攻击。
这也顺带解释了开头那个反差:为什么实测的假消息接触量很低,而人们的主观感受却高得离谱。因为「假消息」这个标签正在被用来指称一大类政治上令人不快的信息,而不只是事实性错误。当你把所有对自己不利的内容都归入这一类时,你当然会觉得自己被假消息包围。
关于右翼效应更强,作者的处理很诚实——他们直接承认缺乏完整的解释,并指出这个结果之所以耐人寻味,恰恰是因为已有研究表明假消息更多源自民粹激进右翼行动者。他们提出了一个值得深究的可能:这部分选民可能把可信媒体对民粹右翼的批评性报道,本身就当成了假消息。作者并没有断言这一点,而是把它作为后续研究的方向,并建议直接去问受访者「请举一个你觉得自己政党被不公平针对的例子」。这种把猜想留在猜想位置上的克制,值得称道。
那个被推翻的假设同样有价值。预注册研究中假设被推翻,往往比被证实更有信息量,因为它排除了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输家会怪外部因素」这个推理很符合直觉,但数据说不是这样。作者的补充解释——客观输赢与主观输赢感可能脱节——本身就是一个值得后续检验的命题。
作者自陈的两处局限都很实在。第一,欧洲议会选举通常被视为「二级选举」,重要性和投入度都低于全国大选。不过作者的推测是合理的:在利害更大的一级选举中,这个效应只会更强而不会更弱。
第二个局限更为根本,也更值得重视:这项研究测量的是「绝对」的敌意假消息效应,没有考虑假消息供给端可能真实存在的偏向。换句话说——也许有些选民觉得自己被针对,是因为他们真的被针对了。作者明确指出,只有当这种感知没有事实依据时才格外令人担忧,而要区分这两者,需要把实际的假消息分布也纳入进来做「相对」测量。这是一个非常清醒的自我限定。
⑥ 结论(最终结论 + 启示)
这项研究把传播学里一个流传了几十年的经典发现,成功地搬到了假消息这个新领域。四十年前人们发现,立场相反的两群人看同一篇报道,都觉得报道对自己不利。今天这项研究发现,同样的心理机制也作用于假消息:几乎每个阵营都认为,假消息主要是冲着自己来的。
效应的量级不小——在七级量表上差出一整格——而且在媒体信任度、新闻自由度和政治历史都相当不同的三个国家里都成立。
更细致的图景是:这种偏差并非人人都有。政治兴趣很低的人、政党认同很弱的人,完全没有表现出这种倾向。它需要先有政治投入才会被激活,而在意识形态更极端、尤其是更靠右的人群中最为明显。
而那个被推翻的预期——以为输家会更容易觉得自己被针对——提醒我们不要过快地相信直觉上顺理成章的心理机制。数据显示的甚至可能是反过来的。
这项研究留给我们的核心警示是:当「假消息」这个词逐渐从「事实错误」滑向「对我方不利的说法」时,围绕它建立的所有治理工具都会面临困难。而作者自己也留下了一个诚实的问号——有些人感到被针对,可能是因为他们确实被针对了。要把「有依据的警觉」和「无依据的受害感」分开,还需要把假消息的真实分布一并纳入考量。
🎓 专业 IRMaD 结构解读
I. Introduction(引言)
本研究是最早从公民视角考察选举期间「假消息所针对之对象」的研究之一。其核心贡献是将(政治)传播学中的经典概念敌意媒体效应(hostile media effect)扩展至假消息领域,提出并检验所谓敌意假消息效应(hostile misinformation effect)。
问题的经验起点是一个显著落差:实证估计显示人们实际接触的假消息量相当有限——Allen 等估计约占公民媒体暴露的 1%,Cordonier 与 Brest 估计仅 0.15%,估计最高的 Yang 等亦仅指政治类视觉内容中约 23% 含有某种不实成分。然而超过 50% 的新闻人群表示担忧网络虚假信息,且跨国用户估计其信息摄入中超过一半含有假消息。作者指出,质性研究一致表明新闻用户对假消息范围的感知宽于事实性不实信息,还包括其他形式的偏颇、片面或负面信息——这种概念混同可能部分解释了极高的主观估计。
作者据此提出研究的双重重要性:(1) 若偏见感知从传统媒体报道延伸至假消息行动,则在假消息更为泛滥、且党派化处理信息更为普遍的新媒体生态中尤具意义;尤其令人忧虑的是,此种感知偏差意味着人们判断一条信息是否为假消息,可能不(仅)依据其真实性,而依据其在政治上是否有利;(2) 有助于解释为何人们感到被假消息包围。
作者亦明确了本研究与既有工作的差异:Hameleers 与 Brosius 发现左翼者更倾向认为假消息来自激进右翼来源、右翼者则相反——但该研究考察的是假消息的来源,而本研究考察其目标。
I. Theoretical Framework & Hypotheses(理论框架与假设)
理论基础一 · 敌意媒体效应:Vallone 等的开创性研究发现,不同政治取向的个体对同一则新闻的评估方式不同——各方均认为该报道不利于自身观点而有利于对立观点。此后大量实验与调查研究在不同情境下重复出该效应,且证实该偏见可指向单则新闻、特定新闻机构乃至「媒体」整体。
理论基础二 · 动机性推理:人们倾向于以支持既有观点与政治认同的方式选择和加工信息,以维持一致且正面的自我形象。在假消息情境中,这意味着人们更可能注意并记住针对己方的假消息实例,甚至更可能将信息解读为假消息;而当假消息针对对手时,则更可能忽视或不将其识别为假消息。
理论基础三 · 社会认同理论:人们倾向于将内群体视为内部一致且正面的(内群体偏好),而将负面发展或特征与外群体相关联。由于假消息本质上是负面的(欺骗、谎言、虚假),且为避免认知失调,人们有动机将此类负面联想从己方政治阵营剥离——己方准确、诚实、公正,对方则扭曲现实、说谎、欺骗。
作者的关键理论推进:假消息领域的此种偏差可能强于媒体领域,原因有二——(1) 群体忠诚机制在假消息中作用更强,因其恶意意图更为明显;(2) 对假消息目标的感知偏差与内外群体形象的联系更为紧密。作者并指出其潜在后果可能比敌意媒体效应更为深远:不仅降低对媒体与信息源的信任,还可能加剧极化(人们因自认成为攻击目标而感到受害与防御),乃至产生行为后果(发起反制行动或退出公共讨论)。
| 编号 | 内容 | 理论来源 |
|---|---|---|
| H1 | 人们普遍认为其偏好政党比对立政党更多成为假消息目标(即敌意假消息效应) | 动机性推理 + 社会认同 |
| H2 | 政治兴趣越高,效应越强 | 政治兴趣者更易受动机性推理影响 |
| H3 | 政党认同越强,效应越强 | 社会认同强度 |
| H4 | 意识形态立场越极端,效应越强 | 群体威胁敏感性 |
| RQ1 | 左翼与右翼公民在效应强度上有何差异(无方向性预期) | 两个方向的理由相互抵消 |
| H5 | 选举失败方的支持者效应更强 | 归因偏差:负面事件归咎外部因素 |
RQ1 未设方向的理由(体现理论上的审慎):一方面,敌意媒体效应研究显示右翼与保守派选民尤其认为媒体对其有偏见(在美国与多党制情境中均如此);另一方面,假消息更多与(民粹)激进右翼政治行动者相关联,且研究显示右翼公民更可能在线传播假消息,这意味着左翼选民可能实际遭遇更多针对己方的假消息,其偏见感知因而可能上升。
M. Materials & Methods(材料与方法)
- 设计:三波在线面板调查,隶属 MADEU(欧洲选举中的错误与虚假信息)项目,由 Kantar 执行。总体目标为第三波各国约 1,000 名受访者;总体为各国 18 岁以上具投票资格的公民。
- 时间安排与选举日:投票日荷兰 6 月 6 日、德国与波兰 6 月 9 日。第一波(选举前约一个月)4 月 29 日–5 月 14 日;第二波 5 月 22 日–6 月 6 日(荷兰提前至 6 月 5 日以确保数据在投票日前收齐),并确保与第一波间隔至少两周;第三波选举后数日启动,6 月 11 日–6 月 25 日。
- 样本与留存:经数据质量检查(剔除作答过快者与直线作答者)后,W1 共 6,652 人(德 2,016 / 荷 1,846 / 波 2,790);W2 4,274 人(德 1,399 / 荷 1,177 / 波 1,698),留存率 64.2%(德 69.4% / 荷 63.8% / 波 60.9%);W3 2,945 人(德 1,004 / 荷 931 / 波 1,010),相对 W2 留存率 68.9%(德 71.8% / 荷 79.0% / 波 59.5%)。抽样按年龄、性别、地区设配额;作者如实报告因数据收集截止的可行性考虑而略微放宽了配额,导致荷、德样本中老年与高教育程度者略微过度代表。
- 案例选择逻辑:三国同属欧洲「相对具韧性」的国家集群,但在影响公民抗假消息韧性的因素上具代表性差异。新闻媒体信任度:荷兰 54%、德国 43%、波兰 39%。新闻自由(RSF 排名 /180):荷兰第 4、德国第 10、波兰第 47。民粹右翼的体制纳入程度:荷兰此类政党在 2023 年选举后首次组阁;波兰曾长期由右翼民粹政府执政;德国 AfD 仍属挑战者政党但在 2025 年德国选举中位居第二。政治历史:荷兰为较长期确立的民主国家,波兰为后共产主义民主国家。作者据此论证:若效应在三国均稳健,则可更有信心推广至其他欧洲国家。
- 核心测量:分别询问受访者认为其偏好政党与最不偏好政党在多大程度上成为假消息的目标(七级量表)。二者之差即为个体层面的敌意假消息效应。
- 分析:以第三波为主运行多层随机效应回归模型(第二波结果见附录);依次加入政治兴趣、政党认同强度、意识形态极端性、左右立场、输赢地位的交互项。
- 稳健性检验:(1) 以第二波数据重复全部分析;(2) 以意识形态一致性替代投票意向重做分析;(3) 输赢地位采用三种操作化——直接测量、以 2019 年欧洲议会选举结果为基准的二阶模型、以及主观输赢感测量。
R. Results(结果)
描述性结果(第三波)
| 感知对象 | 认为「至少在某种程度上」是目标 | 认为「严重」是目标 | 认为「不是」目标 |
|---|---|---|---|
| 自身政党 | 49.6% | 16.0% | 21.5% |
| 对立政党 | 27.3% | — | 43.8%(完全不是或至多轻微) |
| 波次 | 自身政党(M / SD) | 最不偏好政党(M / SD) | 差异检验 |
|---|---|---|---|
| W2 | 4.52 / 1.62 | 3.71 / 1.73 | t(3294) = 18.46, p < .001 |
| W3 | 4.55 / 1.60 | 3.51 / 1.67 | t(2346) = 20.14, p < .001 |
- H1 · 获支持:模型 1 显示受访者显著认为己方政党更受假消息针对,
b = 1.05,95% CI [.94, 1.16],p < .001——在七级量表上差异超过一整个刻度。效应在三国均存在,第三波中荷兰略弱。 - 时间动态(附带发现):W3 差异略大于 W2,提示效应可能随选战推进而增强。作者主动限定:无法完全排除样本流失(attrition)或敏感化(sensitization)等替代解释。
- H2 · 政治兴趣(最强调节):交互显著,
b = .28,95% CI [.22, .35],p < .001。高政治兴趣者相较最低者,感知己方受针对的程度高出 1.7 个刻度。关键细节:政治兴趣得分为 2 或更低者实际上不表现出敌意假消息效应。 - H3 · 政党认同强度:
b = .20,95% CI [.15, .25],p < .001。最强认同者的偏见强出 1.8 个刻度(十级量表)。同样存在门槛:政党认同得分为 4 或更低者不认为己方比对方更受针对。 - H4 · 意识形态极端性:
b = .25,95% CI [.19, .32],p < .001。与前两者不同,温和者与极端者均存在该效应,仅极端者更强;调节作用弱于政治兴趣与政党认同,温和与最极端者之间差异约 1 个刻度。 - RQ1 · 左右差异:右翼公民效应显著更强,
b = .13,95% CI [.09, .17],p < .001;完全右侧者比完全左侧者强 1.3 个刻度。细分后(以温和派为参照):激进右翼b = 1.58,p < .001;中间偏右b = .77,p < .001;中间偏左b = .43,p = .004;激进左翼b = .38,p = .08(未达显著)。 - H5 · 被拒绝(且方向相反):主模型中输赢地位交互几乎为零,
b = .00,95% CI [−.01, .02],p = .942。改用以 2019 年欧洲议会选举结果为基准的二阶模型后,交互变为显著但方向与预期相反:b = .03,95% CI [.01, .05],p < .001——获胜政党的选民反而感知己方更受针对(其政党相较 2019 年每多得一个百分点选票,效应增加 0.03)。主观输赢测量得出相同结论。作者明确结论:拒绝 H5;若有任何倾向,则是赢家感知更强。 - 稳健性:第二波结果稳健(效应略弱)。以意识形态一致性替代政党后效应仍成立但略弱,
b = .94,95% CI [.82, 1.07],p < .001。但作者如实报告一处不稳健:在第一、二波的意识形态模型中未发现意识形态极端性与左右立场的调节作用,提示这两项调节可能更依赖于选举情境。 - 探索性下游后果(非预注册):以「对己方感知减对对方感知」为自变量,发现其显著且实质地关联于更低的媒体信任(
b = −.08,p < .001;媒体信任M = 3.71, SD = 1.37, α = .87)与更低的选举公正性感知(b = −.05,p < .001;M = 4.77, SD = 1.06, α = .76)。作者明确提示因数据的横截面性质须谨慎作因果解读。
a / D. Discussion & Conclusion(讨论与结论)
- 最具冲击力的理论含义:敌意假消息效应的存在进一步提示,公民对「何为假消息」的判定可能由信息的政治方向所驱动,而非其实际准确性。作者据此建议,未来研究在考察假消息感知与信任等关系时,必须将敌意假消息效应纳入考量。其实践含义(可推导)是:事实核查、标签与素养教育等治理工具,若面对的是沿党派线划定的「假消息」判定,其效力将被系统性削弱——核查结论本身可能被重新编码为对己方的又一次攻击。
- 对开篇落差的解释:该效应与「用户将假消息概念混同于其他偏颇、片面或负面信息」这一既有发现相互印证,共同解释了为何客观暴露量很低而主观估计极高。
- 门槛现象的意涵(评注):政治兴趣与政党认同均呈现明确门槛——低于某一水平者完全不表现该效应。这表明敌意假消息效应并非普遍性的认知偏误,而是需由政治投入激活的党派性偏误。这一区分对干预设计具有直接意义。
- 右翼效应更强 · 作者的诚实处理:作者直接承认缺乏完整解释,并指出其耐人寻味之处在于既有研究显示假消息更可能源自民粹激进右翼行动者。其提出的可能性——部分此类选民可能将可信新闻来源对民粹激进右翼的批评性报道本身视为假消息——被明确置于猜想地位,并建议后续研究直接询问公民对假消息的定义、并请其举出「感到己方被不公平针对」的具体实例。
- H5 被拒的解释与价值:作者推测三国此次获胜的主要是民粹右翼政党,而支持民粹理念与政党者的假消息感知本就最为突出;此外,这些选民客观获胜未必转化为主观获胜感——例如在德国被排除于执政联盟之外,其支持者仍可能感到被边缘化,从而稀释了输赢地位的调节作用。预注册假设被推翻本身构成信息量:它排除了「归因偏差」这一直觉上合理的机制。
- 跨国稳健性与其边界:效应在媒体信任、新闻自由与政治历史差异明显的三国均稳健,增强了外推信心(至少对欧洲「相对具韧性」集群)。荷兰略弱这一差异,作者仅作推测(极化程度较低、媒体信任较高可能分别削弱动机性推理与受害感),并明确表示解释国别差异超出本研究范围,鼓励后续系统检验国家层面因素的调节作用。
- 局限一(作者自述):研究情境为二级选举(second-order elections)的欧洲议会选举。虽询问的是本国政党,但无法排除该情境影响关于效应动态与输赢地位作用的结论。作者推测在利害更大、公民投入更高的一级全国选举中,选后效应的增强只会更强。
- 局限二(最根本,作者自述):本研究聚焦绝对敌意假消息效应,未纳入假消息供给端可能真实存在的偏向。作者明言「或许某些选民感知到偏见,是因为确实存在偏见」,并指出唯有当偏见感知缺乏事实依据时才格外令人忧虑;后续研究应纳入假消息供给的实际偏向以考察相对敌意假消息效应。
🧠 IRMaD 思维导图
mindmap
root((敌意假消息效应))
I 引言
实际接触量远低于想象
主观估计却超过一半
经典敌意媒体效应四十年
同一报道两边都喊冤
R 假设
人们认为己方更受针对
政治兴趣越高效应越强
政党认同越强效应越强
意识形态越极端越强
左右方向无法预判
预期输家感受更强
M 方法
德荷波三国三波面板
选前选中选后各一波
三国媒体信任差异明显
新闻自由排名跨度大
问己方与对方各被针对多少
多层随机效应模型
输赢采三种操作化
R 结果
近半认为己方是目标
仅约四分之一认为对方是
差异超过一整个刻度
三国一致荷兰略弱
政治兴趣极低者完全没有
政党认同很弱者也没有
激进右翼格外突出
激进左翼未达显著
输家假设被彻底推翻
赢家反而感知更强
效应关联更低媒体信任
a 讨论
假消息判定或看方向不看真伪
解释了主客观的巨大落差
需政治投入才被激活
右翼更强作者承认无解释
赢家未必有获胜感
D 结论
经典效应成功扩展至新领域
并非人人都有的普遍偏误
也许有人确实被针对了
图:本研究的 IRMaD 思维导图。蓝色 I 引言;橙色 R 研究问题;绿色 M 方法; 橙色 R 结果;紫色 a 讨论;红色 D 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