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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而治之?关于「选举被干预」的报道会不会真的撕裂社会

Karlsson · New Media & Society · 2026 · DOI: 10.1177/14614448251410509
原题:Divide and conquer? The impact of media narratives on digital election interference on political and perceived polarisation
Open Access 新颖度 0.77

🧒 初中生也能看懂的版本

① 研究背景(为什么要做?)

选举被外部势力干预,这是近些年民主国家最常见的忧虑之一。有组织的虚假账号、协同发布的政治内容、被扭曲的网上讨论——这些事情确实发生过,也确实值得警惕。

但这项研究关心的是一个更绕一层的问题:关于「选举被干预」的新闻报道,本身会不会造成伤害?

这个担忧的逻辑是这样的。干预行动的目标,通常并不是让某一方赢,而是制造混乱和不信任——让人们怀疑选举结果、怀疑彼此、怀疑整个制度。那么,当媒体大量报道「我们的选举可能被操纵了」时,会不会在客观上帮着完成了干预者本来想干的事?读者可能会想:原来有那么多人被误导了,原来这个社会已经这么容易被撕开。

这里还有一个心理学上的细节值得说明。研究者引用了一个经典发现:人们普遍认为媒体对「别人」的影响远大于对自己的影响。所以读到干预报道的人,未必觉得自己被骗了,但很可能觉得其他人被骗了——而这种「觉得别人被操纵」的感受,本身就足以让人觉得社会正在分裂。

如果这个担忧成立,那就构成一个相当棘手的两难:报道真相,可能反而在帮倒忙。所以有必要用实证的方法检验一下,这件事到底成不成立。

② 研究问题(要回答什么?)

这项研究要回答的是,关于选举被干预的新闻报道本身,会不会加剧社会的政治对立。作者把「对立」拆成了三种不同的东西——这个拆分是全文设计上最关键的地方,因为它们完全可能各自独立地变化。

作者预注册的假设是:读到干预报道的人,在这三个维度上都会比没读到的人更对立。

此外还有一个更细的问题:如果报道说得利的是「你支持的党」,和说得利的是「你反对的党」,反应会一样吗?这里作者很坦诚地说明,理论上可以推出两个相反的预期——一种认为看到对手得利会更愤怒,另一种认为看到自己人得利会引发认知失调、反而让人淡化干预的严重性。正因为无法事先判断哪个更可能,作者没有为这一项预设假设,而是把它作为探索性分析。

③ 研究方法(怎么做的?)

作者在英国做了一次预注册的问卷实验,时间是二〇二四年三月。

为什么选英国?因为脱欧公投之后,英国媒体大量报道过选举干预,「外部势力可能威胁英国民主进程」这个说法已经进入了公众意识。同时民调也显示,英国公众越来越觉得国家在政治、社会和地区层面正在分裂。这是一个该效应如果存在就应该被观察到的环境。

实验怎么做的?受访者被随机分到十个组中的一个:九个实验组加一个对照组,每组约 378 人。实验组会读到一段像新闻一样的文字,内容是英国选民在二〇一九年大选前可能接触过成批的虚假账号,这些账号扭曲了网上的政治讨论,并可能影响了投票行为。对照组什么都不读。

实验组内部又交叉了两个因素:干预是谁发起的,以及哪个政党从中得利。这项研究聚焦后者。

有三个设计细节做得很讲究,值得单独说:

样本处理也相当规范。初始合并数据有 4,021 份,剔除重复作答、未同意参与、超出作答时限以及未通过操纵检查者之后,最终样本为 3,779 份。招募时对工党与保守党选民做了配额平衡,且事先筛选了那些同意参与含有欺骗成分研究的受访者。

统计上,作者除了报告常规的显著性,还额外报告了经过多重检验校正后的数值。这一点很重要:当你同时检验很多个假设时,光靠运气也会撞出几个「显著」结果,而这种校正正是用来防止这种误判的。作者主动做了这一步,并说明是为了提升研究的透明度。

④ 结果(发现了什么?)

研究最主要的发现是一个否定的结论:单纯读到选举被干预的新闻,并不会让人变得更对立。三个维度全部没有出现显著效应。

假设检验内容结果
感知对立读到报道的人是否觉得社会更分裂、他人更极端否定(两项分别为 p = .97 与 p = .73)
情感对立读到报道的人是否更讨厌政治对手否定(效应甚至略微为负,p = .31)
意识形态对立读到报道的人自身立场是否更极端否定(两项 p 值均在 .86 以上)

但故事没有到此为止。当作者进一步区分「报道中得利的是你支持的党,还是你反对的党」时,出现了一条很窄但真实的通道:

① 只影响「觉得社会分裂」
看到对手得利的人,比看到自己人得利的人,感觉社会更分裂——效应显著但很小(在零到一的量表上平均高出约 0.026)。有意思的是,同一批人并没有觉得其他人的观点更极端。也就是说,被撬动的是「分裂感」,而不是「极端感」。
② 情感对立只在一个特定方向上
整体的情感对立效应很弱。但把它拆开看,真正起作用的是对「意识形态对手」的反感(p = .016),而对「对立政党支持者」的反感没有同样的变化。同一种情绪,指向不同对象时结果完全不同。
③ 变化可能来自另一端
作者比较全部实验条件后指出了一个反直觉的可能:差异或许并非来自「看到对手得利的人变得更对立」,而是来自看到自己人得利的人,系统性地报告了更低的情感对立

第三点值得停下来想一想。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里发生的不是愤怒,而是消解:当干预有利于自己这一方时,人们倾向于把它看得没那么严重——这正是作者在假设部分提到的认知失调那条路径。作者用词是「可能」(suggests),保持了应有的谨慎。

意识形态对立这一维度则完全没有反应——无论是单看有没有读到报道,还是区分得利方是谁,都测不出任何差异。这其实很合理:一段新闻文字不太可能改变一个人自己站在哪里。

⑤ 讨论(这些发现说明什么?)

这项研究最值得称道的地方,在于它把一个零结果写成了有分量的贡献

在学术发表中,「没有发现效应」往往被视为失败。但在这个问题上,零结果恰恰是最有信息量的答案。原本的担忧是:报道干预会替干预者完成撕裂社会的工作。这项研究的回答是——至少就单次接触而言,并不会。作者的解释相当克制且合理:这可能反映了民主社会中存在某种韧性,人们并不那么容易被一段文字左右。

而这个零结果之所以可信,恰恰因为研究设计封住了几条常见的退路。它是预注册的,所以假设不是看到数据之后编出来的;样本近三千八百人,不是「样本太小所以测不出」;选了一个该效应最可能出现的国家和一个受访者最不可能事先读过的选举;还做了操纵检查确保刺激真的被接收。在这样的设计下测不出效应,比在草率的设计下测不出效应,说服力完全不同。

而那些细小的显著结果,其价值在于「定位」而非「量级」。它们指出,如果干预报道真有什么影响,那条通道非常窄:

三个维度分开测量的价值,在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如果作者像很多研究那样把它们合成一个「极化指数」,这些差异会被平均掉,得到的只会是一个模糊的近零结果,什么也说明不了。拆得越细,零结果反而越有内容。

需要客观说明的边界有几处。首先,样本虽大但并非严格代表性:它偏向高学历、自认工人或中产阶级、且对政治有较高兴趣的人群;尽管做了配额平衡,仍偏向工党支持者。作者还坦率报告了一个有意思的现象:把问卷数据与平台提供的人口学数据对照后发现,一部分此前登记为保守党和绿党支持者的人,其党派认同已经发生了变化

更根本的一点是:这是一次单次接触的实验。而现实中人们是在数月甚至数年间反复接触这类叙事的。一次接触没有效应,不等于长期反复接触也没有效应——累积效应无法用这种设计来回答。这是这类实验共同的局限,也是最应该被审慎对待的地方。

⑥ 结论(最终结论 + 启示)

这项研究提供了一个让人略感宽慰的结论。人们曾经担心,媒体报道选举干预会在客观上替干预者完成任务——制造分裂、加深猜忌。而这次预注册的实验显示,单纯接触这类叙事,在感知、情感、意识形态三个维度上都没有显著地推高对立

唯一被撬动的,是一条又窄又浅的通道:当报道说得利的是你的对手时,人们会觉得社会稍微更分裂一些,并对意识形态上的对手稍微更反感一些。而且作者提示,这个差异甚至可能来自另一端——是那些看到自己人得利的人,把干预看得没那么严重了。

对新闻从业者而言,这项研究缓解了一个真实存在的顾虑:如实报道选举干预,并不必然等于替干预者放大效果。当然,「决定报道的方向由谁得利」这一点仍值得注意,因为那正是唯一测出效应的地方。

而这项研究留下的最重要的问题,作者自己也清楚:它测的是一次接触。真实世界里的叙事是持续的、反复的、累积的。一次接触无害,不能推出长期浸泡无害。要回答那个问题,需要的是长期追踪,而不是一次实验。

🎓 专业 IRMaD 结构解读

I. Introduction(引言)

本文考察关于数字选举干预的媒体叙事本身是否会触发政治极化。其问题意识源于一个二阶忧虑:干预行动的目标常在于制造不和与分裂,而媒体对此类行动的报道可能诱发其本欲诱发的同种不和

作者的理论推理建立在第三人效果(third-person effect)之上:既有研究表明个体普遍认为媒体对他人的影响大于对自己的影响。据此,此类媒体框定可能影响感知极化——使个体相信选民中的重要部分正在被误导或操纵,即便他们自认为免疫。将选举结果框定为有瑕疵、将外部行动者描绘为分裂之源、或暗示某些政治行动者获得不公正利益的媒体叙事,因而可能推高对社会极化与极端化的感知,并引发对民主稳定性的疑虑。

预注册假设(分三组对应三个极化维度):

编号内容
H1a接触数字选举干预信息者,相较基线表达更高水平的感知政治分裂
H1b接触者相较基线更倾向认为其他公民持有极端政治观点
H2a接触者表达更高水平的情感极化
H2b情感极化在党派不匹配(对手获益)者中上升更多
H3a接触者表现出更高的意识形态极化
H3b意识形态极化在党派不匹配者中上升更多

关于党派调节的理论张力(作者的审慎处理):作者明确指出可推出两个相反预期——(a) 见到对手获益者可能因担心系统偏向而感知更强分裂;(b) 见到己方获益者可能因接触关于偏好政党的负面信息而产生认知失调,转而将干预正当化为威胁较小,从而反应较弱;(c) 亦可能不论党派对齐与否,个体都识别出干预的伦理意涵并预期对手的极化式反弹,产生类似的社会分裂感。正因两种考量相互抵消,作者未就党派效应预注册假设,而将其置于第一组假设内作探索性检验。

I. Theoretical Framework & Hypotheses(理论框架与假设)

核心贡献在于将「极化」解构为三个可独立变动的维度并分别测量,而非合成单一指数。

维度定义测量
感知极化个体眼中社会的分裂与极端程度(非其自身立场两个变量:对「如今越来越多英国人持极端政治观点」的同意程度;认为英国人今日在政治上分裂的程度
情感极化党派人士对政治对手的厌恶或不信任程度情感温度计:对内群体与外群体评分之;分党派与意识形态两套对象
意识形态极化个体自身立场的极端程度左右自我认同经折叠重编码(0 或 10 → 5;1 或 9 → 4;……;5 → 0),即距中点的距离

感知极化两项测量的理论分工(作者特别说明其互补性):一项捕捉态度分布的感知变化(是否正在形成界限分明的群体),另一项捕捉群体内部的态度动态(这些群体是否正在远离温和的中间地带)。作者指出既有文献原意是将两者合成指数以测量总体感知极化,而本研究选择分开使用——这一选择在结果部分被证明是关键的,因为两项测量最终呈现出不同的反应。

情感极化的理论路径:情感极化常源于感知极化的上升,因其反映了自身观点与对立方之间的感知意识形态距离。当个体相信政治图景高度分裂——尤其当新闻媒体暗示他人正被操纵以加深此种分裂时——可能对政治对手产生更强的负面情绪。作者进一步论证,暗示存在数字选举干预的媒体描绘可能加剧党派间敌意,尤其当某一政党看似从中获益时,因为这可能加深「对手不仅是意识形态上的对立者,更是根本上敌对的、甚至诉诸可疑政治手段者」这一信念。

M. Materials & Methods(材料与方法)

R. Results(结果)

主效应:三个维度全部为零结果

假设因变量统计量裁定
H1a / H1b感知分裂 / 感知极端p = .97 / p = .73拒绝
H2a情感极化指数p = .31, q = .62(效应略为负拒绝
H3a意识形态极化(两项)p = .8619, q = .96p = .87, q = .96拒绝
H3b意识形态极化 × 党派匹配p = .1392, q = .33p = .89, q = .96拒绝

a / D. Discussion & Conclusion(讨论与结论)

🧠 IRMaD 思维导图

I 引言 R 研究问题/假设 M 方法 R 结果 a 讨论 D 结论
mindmap
  root((干预报道会否撕裂社会))
    I 引言
      干预旨在制造不信任
      报道是否帮了倒忙
      第三人效果放大他人受害感
      构成报道真相的两难
    R 假设
      感知对立是否上升
      情感对立是否上升
      意识形态对立是否上升
      党派调节方向无法预判
      故未预注册该项
    M 方法
      英国预注册问卷实验
      九组实验加一组对照
      伪新闻文本描述虚假账号
      交叉来源与获益政党
      选较少报道的那次大选
      隐去媒体品牌避免偏斜
      操纵检查剔除未读者
      最终样本三千七百余份
      报告多重检验校正值
    R 结果
      三个维度主效应全部为零
      情感对立甚至略微为负
      仅对手获益抬高分裂感
      但不抬高感知极端性
      情感效应仅指向意识形态对手
      不指向对立政党支持者
      差异或源于己方获益者变温和
      意识形态维度毫无反应
    a 讨论
      零结果由设计支撑其可信度
      细小结果的价值在于定位
      分开测量才看得见方向差异
      样本偏高学历与工党
      单次接触不能推及长期浸泡
    D 结论
      如实报道未必放大干预效果
      唯一通道又窄又浅
      获益方的呈现仍需审慎

图:本研究的 IRMaD 思维导图。蓝色 I 引言;橙色 R 研究问题;绿色 M 方法; 橙色 R 结果;紫色 a 讨论;红色 D 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