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Xiv 预印本 · 2026-06-11 · 伦敦政经学院 · YouGov 全国代表性样本 N=2068 · 首次直接测量幸福感维度的社会福利函数

公众心里的社会福利函数长什么样

Richard Layard, Ekaterina Oparina · arXiv (econ.GN) · LSE Programme for Cohesive Capitalism · 2026 · arXiv: 2606.13752
原题:What is the public's social welfare function?
Open Access 新颖度 0.71

🧒 初中生也能看懂的版本

① 研究背景(为什么要做?)

政府每年要在无数件好事之间做取舍:修一条地铁,还是给低收入家庭发补贴?扩建医院,还是办文体活动?要比较,就得有一把尺子,把不同人身上发生的好处加总起来。

过去这把尺子量的是钱——谁愿意为一件事付多少钱,就说明它值多少。可这把尺子有个明显的毛病:生病和失业带来的痛苦,是没法用愿意付多少钱来衡量的。一个人再有钱,也买不回健康。

于是越来越多国家改用另一把尺子:直接问人们“你对现在的生活有多满意”,从 0 分到 10 分。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成员国里,将近九成的政府现在都在问这个问题。在英国,财政部要求所有政策提案都按这套办法评估。

但新的麻烦马上来了。假设一项政策能让某个人的分数加 1 分,那么这 1 分,加在一个只有 2 分的人身上,和加在一个已经有 9 分的人身上,价值一样吗?直觉上大多数人会说不一样。可是到底差多少倍,从来没人认真问过公众。

② 研究问题(要回答什么?)

这篇论文要回答的核心问题只有一句:在英国公众心里,帮一个过得很不好的人提高一点点幸福感,比帮一个已经过得很好的人提高同样一点点,究竟重要多少倍?

作者特别强调,这不是一个可以靠科学实验测出来的问题,它是一个价值判断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正因为它是价值判断,在民主政治里就更需要知道多数人的看法是什么,而不能由几个专家关起门来定。

顺带要回答的还有两个问题。其一,这个倍数在不同人群里一样吗?年轻人和老年人、过得好的和过得差的、英格兰人和苏格兰人,看法会不会分裂到没法用一套标准?其二,这个数字靠谱吗?如果有人根本没看懂题目就乱填,得出的结论还能不能用?

③ 研究方法(怎么做的?)

作者的做法非常直接:不用绕弯子的假设情景,而是把问题摆在桌面上问

调查由民调机构在 2025 年 8 月 14 日至 19 日执行,样本 2068 人,在年龄、性别、社会阶层和族裔上都按英国成年人口的真实比例配置。

问卷分三步走。第一步,先请受访者给自己的生活满意度打分,让他自己进入这把 0 到 10 分的尺子。第二步,告诉他全国人的实际分数分布长什么样,免得他凭空想象。第三步才是关键题:帮一个人把生活满意度提高 1 分,这件事有多值得做?答案取决于他原本站在哪一格。

为了让不同人的答案能相互比较,作者定了一个基准:把“从 2 分提到 3 分”这件事的价值固定为 100 分。剩下的从 3 分到 9 分这七个台阶,全部由受访者自己填。

之所以从 2 分而不是 0 分起步,是因为现实里报 2 分以下的人只有大约 1%,太罕见了,普通人很难想象那是什么状态。

另外作者还多问了两句:这些题目你看明白了吗?答起来难不难?这两句后来成了整篇论文最关键的检验工具。

④ 结果(发现了什么?)

公众的答案呈现出一条相当平滑的下坡曲线。以“从 2 分提到 3 分”等于 100 为基准,中位数受访者给出的结果是这样的:

提升的台阶2→33→44→55→66→77→88→99→10
公众认为的价值10083807269605049

换成一句话:帮最不满意的人提高一点,公众认为大约相当于帮最满意的人提高一点的两倍。把这条曲线拟合成一个标准的数学形式,得到的不平等厌恶系数是 0.48,误差很小。这个数字大致意味着,社会总福利约等于把每个人的幸福感开平方后加起来。

第二个发现更值得玩味。那些说自己完全没看懂题目的人(占 21%),给出的系数几乎是零甚至略微为负——他们对所有台阶都填了同样的数。而觉得题目完全清楚的人,系数是 0.61。这说明 0.48 这个总体数字其实低估了公众真实的倾向。

第三,不同人群确有差异:自己过得越幸福的人,越不在意分配不平等(生活满意度 10 分的人系数只有 0.14,而 2 分及以下的人是 0.53);年轻人比老年人更在意(0.55 对 0.36);有捐款习惯的人更在意(0.49 对 0.36);丧偶者明显最不在意(0.17)。

最后一个发现对政策制定者最有用:英格兰、威尔士、苏格兰、北爱尔兰四地之间没有显著差别,检验的 p 值是 0.247。

⑤ 讨论(这些发现说明什么?)

这组数字的意义,用一个例子就能讲清楚。假设有两项花钱一样多的政策:甲政策能让 1000 个人从 2 分升到 3 分;乙政策能让 1500 个人从 8 分升到 9 分。

如果不做任何加权,乙政策明显更划算——它帮到的人更多。但按公众给出的权重算:甲政策的社会收益是 1000 乘以 100,等于 100000;乙政策是 1500 乘以 50,等于 75000。排序完全颠倒了。

这就是这篇论文的实际价值:它不是在提出一套新理论,而是把一个原本靠拍脑袋决定的参数,换成了一个有全国代表性调查支撑的数字。

还有一处值得注意的对照。作者把自己的结果和用赌局方法做的同类研究做了比较,发现间接方法测出来的不平等厌恶程度要高得多。在那项研究里,帮最差的人相当于帮最好的人的十几倍;在本文里只有两倍多。这个差距本身提醒我们:问法不同,答案会差出好几倍,所以任何一个这样的数字都不该被当成唯一真理。

⑥ 结论(最终结论 + 启示)

这项研究给出了一套有伦理依据的分配权重,可以直接嵌进政府的成本收益分析里。它的结论可以浓缩成一句朴素的话:在英国公众看来,把资源用在最不快乐的人身上,大约比用在最快乐的人身上重要一倍。

作者也把局限说得很清楚。这道题对相当一部分人来说确实太抽象了,有 16% 的人觉得非常难答,而受教育程度高的人明显觉得更容易——这意味着答案质量本身是不均匀的。另外,把生活满意度当作可以在人与人之间直接比较的量,本身也是一个需要承担的假设。

但即便如此,它仍然比现在的做法前进了一大步。目前绝大多数幸福感政策评估的默认设定,是所有人的 1 分一样值钱——而这项调查表明,公众并不这么认为。

🎓 专业 IRMaD 结构解读

I. Introduction(引言)

最优公共政策分析需要一个定义在个体效用向量上的社会福利函数(Atkinson & Stiglitz, 1980)。既有文献对定义在收入向量上的社会福利函数已有大量研究,但对定义在主观幸福感上的公众偏好,此前几乎没有直接征询证据(唯一例外是 Cooper et al. 2026 的赌局法)。

这一空白在政策实务上并非无关紧要。以支付意愿为基础的估值无法反映患病或失业对效用的冲击:显示偏好需要可观测的选择,而陈述偏好则受制于范围不敏感等已知问题(Kahneman et al., 2000)。替代路径是直接测量效用本身,最常用的指标是生活满意度(0-10 分量表)。目前近 90% 的 OECD 政府已在官方统计中采集该指标,英国财政部《绿皮书》更将其作为所有政策评估的隐含目标函数。

然而无论福利以收入还是生活满意度衡量,关键问题都在于聚合函数的形状:它应当有多平等主义?这是一个伦理问题,没有科学答案;但在政治决策中,公众的看法本身即为重要输入。本文的两项贡献是:(1)提出一种直接征询分配偏好的新工具,而非从复杂的假设性选择中间接反推;(2)首次把这一直接征询路径应用于幸福感维度。

I. Theoretical Framework & Hypotheses(理论框架与假设)

作者先厘清一个合格社会福利函数所需的三项性质,再在此基础上设定参数形式。

性质要求本文的处置
基数性效用须以基数方式测量(Arrow, 1970)依据重测误差在量表各点相近(Krueger & Schkade, 2008)与连续视觉模拟量表结果相似(Kaiser & Lepinteur, 2025),假定各刻度等距
人际可比性不同个体的效用须可比较承认不完美,但若无相当程度的可比性,生活满意度与客观变量之间不会呈现稳定相关
对称性互换个体身份不改变函数值采用等弹性(isoelastic)函数族

社会福利函数设定为 S = (1/(1-α)) · Σᵢ Uᵢ^(1-α) · k,其中 α ≥ 0, α ≠ 1, k > 0。对个体效用求偏导得边际社会价值 ∂S/∂Uᵢ = Uᵢ^(-α) · k,两侧取对数得到可估计式:

log(∂S/∂Uᵢ) = -α · log Uᵢ + log k

额外效用的边际社会价值相对于效用水平的弹性为 -α。参数 α 因此就是不平等厌恶程度:α = 0 对应边沁式的效用简单加总(Singer 亦持此立场);α → ∞ 对应罗尔斯式的极端平等主义,只有最不幸者的效用才算数。

M. Materials & Methods(材料与方法)

R. Results(结果)

1. 分配权重(中位数,2→3 锚定为 100)

LS 台阶2→33→44→55→66→77→88→99→10
中位权重10083807269605049

9→10 的社会价值仅为 2→3 的 49,不到一半4→58→9 高出约 60%。

2. 理解度的调节作用(关键稳健性)

题目是否讲得通αse作答难易αse
完全讲不通(21%)-0.100.035非常困难(16%)-0.090.040
20.360.03820.390.027
30.430.02830.550.020
40.680.02440.640.027
完全讲得通(27%)0.610.056非常容易(21%)0.510.068

联合检验 p < 0.001(清晰度与难度均然)。作答困难者倾向于对所有满意度水平填报相同的边际社会价值,即无差别加权。故总体估计值 0.48 应视为公众真实不平等厌恶的下界。理解度的主要相关因素是教育程度。

3. 群体异质性

a / D. Discussion & Conclusion(讨论与结论)

🧠 IRMaD 思维导图

I 引言 R 研究问题/假设 M 方法 R 结果 a 讨论 D 结论
mindmap
  root((公众心里的社会福利函数))
    I 引言
      政策取舍需要一把加总的尺子
      钱的尺子量不了生病和失业
      九成经合组织政府问生活满意度
      英国绿皮书已把它当目标
    R 问题
      同样加一分在不同起点值多少
      这是伦理问题没有标准答案
      民主决策需要知道多数人怎么想
      不同人群会不会分裂
    M 方法
      不用赌局改为直接逐级询问
      先自评再看全国分布再答题
      二到三这一步固定为一百
      七个台阶由受访者自由填
      YouGov样本2068人具代表性
      中位数回归对应中位选民
      额外测量理解度与难度
    R 结果
      九到十只值四十九
      不平等厌恶系数为0.48
      约等于幸福感开平方后加总
      没看懂题的人系数接近零
      自己越幸福越不在意不平等
      捐款者与年轻人更在意
      四个邦国之间无显著差异
    a 讨论
      加权会让政策排序反转
      千人升一级胜过千五百人
      间接方法测出的厌恶高数倍
      问法不同答案差好几倍
    D 结论
      给出可嵌入成本收益的权重
      现行评估默认等值并不合民意
      0.48是下界而非上界
      全英可用同一套加权框架

图:本研究的 IRMaD 思维导图。蓝色 I 引言;橙色 R 研究问题;绿色 M 方法; 橙色 R 结果;紫色 a 讨论;红色 D 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