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Xiv 预印本 · 2026-08-31 · 670 万条议会发言数据集开源

英国议会两百年的性别歧视:对汉萨德议事录中女性代表权论辩的计算分析

Mohammad Omar Khursheed, Mandira Sawkar, Ashiqur R. KhudaBukhsh · arXiv (cs.CL) · 2026 · arXiv: 2608.30485
原题:Two Centuries of Sexism in British Parliament: A Computational Analysis of Women's Representation in the Hansard Corpus
Open Access 新颖度 0.78

🧒 初中生也能看懂的版本

① 研究背景(为什么要做?)

这项研究发现,英国议会在讨论女性权利时使用的语言,本身就编码着一套延续了两百年的偏见,哪怕说话的人是在支持女性。先看一句话。1873 年,一位叫珀西伯爵的英国议员在议会里说:“男人从一开始就被注定要统治女人,这是永恒的法令。”这句话反对女性拥有投票权,态度赤裸裸。

再看另一句。1867 年,另一位叫鲍耶爵士的议员支持女性投票,但他补充说:让女性亲自到投票现场是“明显有失体面的”,所以建议改用投票纸,这样“这个性别”就不必抛头露面了。

两个人立场完全相反,但你有没有觉得,第二句话哪里也不太对劲?

这篇论文研究的就是这件事。研究者分析了英国议会从 1803 年到 2005 年、跨越两百年的辩论记录,想弄清楚:支持方和反对方,仅仅是结论不同,还是他们连讲道理的方式都根本不一样?

② 研究问题(要回答什么?)

论文的核心问题是:在女性参政这件事上,赞成的人和反对的人,是从不同的前提出发,还是用了不同类型的性别化推理?

为了回答这个,作者借用了社会心理学里一个很有名的框架,叫双重性别歧视量表。它的洞察是:对女性的偏见不只有一种,而是有两副面孔。

第一副叫敌意型,就是直接的贬低和敌视:说女人无能、情绪化、爱操纵人、想抢男人的权力。

第二副叫善意型,这一副更隐蔽,甚至听上去像是在夸人:说女人纯洁、有道德感、心思细腻、需要被保护和呵护。听着是赞美,但它同时也在说——你们不适合走出家门去争斗。

这个框架原本是在实验室里用问卷验证出来的。作者想知道:在真实的、两百年的政治辩论里,它还成立吗?如果成立,两种性别歧视会怎么分布?

③ 研究方法(怎么做的?)

作者先做了一件很有价值的基础工作:把英国议会的公开记录整理成了一个可供研究的数据集。这个数据集包含1197828 场辩论、6783015 条发言、52661 位发言人,跨度 203 年。

但原始记录有个大问题:它不告诉你发言人的性别。作者用了一套层层递进的匹配办法——先看部长头衔,再查选区记录,再按时间对齐,最后用模糊字符串匹配。他们特意选择了“宁可少配,不可错配”的策略,因为错配会造成对真实历史人物的性别误指。最后在下议院达到了 89.3% 的匹配率;上议院只有 1.2%,所以直接放弃了上议院。

然后从 670 万条发言里,用两层关键词筛出了 6531 条和女性选举权相关的发言,跨度从 1809 到 2004 年。

接下来是判断。作者用 Claude Sonnet 4.6 给每条发言打两个标签:立场(支持 / 反对 / 兼有 / 无关)和性别歧视类型(敌意型 / 善意型 / 两者都有 / 都没有)。每个标签都必须能引用发言里的原话作为依据。

最关键的是他们没有直接信任模型。两位研究者手工标注了 300 条发言作为验证集,每人投入 40 小时——这些发言中位数长达 890 词,还是古英语,充满议会惯例。两人独立标完后,就 106 处分歧逐条讨论达成一致。此外还用 GPT-5、Gemini 2.5 Flash、DeepSeek V3 交叉验证,确保结论不是某个模型的怪癖。

④ 结果(发现了什么?)

先说立场分布。在六千多条与女性选举权相关的发言里,支持者占七成四,反对者占一成九。具体来说,6531 条发言里,模型判定 55% 其实和主题无关(关键词筛选的代价)。剩下 2942 条里,74% 支持,19% 反对,7% 立场混合

男女议员的差别很明显:女性议员的支持率是 93%,男性议员是 70%,差异统计显著。而且女性议员在各个年代都稳定在 92% 到 97% 之间;男性议员则是从 1870 到 1899 年的 54% 一路涨到 1950 年后的 91%——换句话说,两者的差距只有在选举权问题彻底解决之后才真正消失。

但真正的发现在下一层。2942 条相关发言里,886 条(30%)含有某种性别歧视。按立场拆开看,结构完全不同。

支持方
21% 含歧视
其中八成是善意型
反对方
54% 含歧视
敌意与善意各半
敌意型占比
从六成降到不足三成
善意型占比
两百年稳定在七到八成

支持女性权利的发言里,居然有 462 条含有性别歧视,而且几乎全是善意型——那种“夸奖式的束缚”。1992 年,牧师伊恩·佩斯利在欢迎一位女性议长时,称赞女性有着“某些男性所没有的温柔”。他确实在支持,但他也在给整个性别贴上一套固定的品质标签。

反对方的语言则直接得多,而且经常把两种歧视揉在一起。1905 年拉布谢尔先生说:“女人神经质、情绪化、几乎没有分寸感。”1872 年贝雷斯福德·霍普先生的说法更典型:“正是那些让女性成为我们家庭慰藉的品质,让她们不适合政治的艰苦搏斗。”——前半句是赞美,后半句是排除。

还有一个时间上的变化很有意思:敌意型的比例从 1870 到 1899 年的 60% 降到 1929 年后的 27% 到 30%,但善意型两百年来始终稳定在 74% 到 83%。直白的敌意慢慢变得说不出口了,温和的父权式赞美却几乎没有退场。

⑤ 讨论(这些发现说明什么?)

这项研究最值得琢磨的一句话是:进步的政策立场,不一定需要进步的推理方式。

一个人完全可以一边投票支持女性拥有选举权,一边在心里(以及在发言里)把女性想象成脆弱的、道德纯洁的、需要特殊照顾的。两者并不冲突。而这恰恰是最麻烦的地方——当偏见和支持的立场共存时,它就变得极难被指认和挑战。

作者还注意到一个耐人寻味的悖论:既然议会里支持的人(74%)远远多于反对的人(19%),为什么女性选举权的立法却拖了几十年才通过?他们的解释是,反对者虽然人数上是少数,却拥有不成比例的修辞影响力,并且发起了持续的阻挠。

还有一个方法论上的意义。这套做法——把大模型的分类能力和成熟的社会心理学分类体系结合起来——原则上可以搬到任何一种关于群体权利的立法辩论上:同性婚姻、移民、少数族裔权利。它让研究者不止能问“当时说了什么”,还能问“关于这些群体的推理方式,在几百年里是怎么变的”。

作者也很诚实地承认了几个软肋。性别歧视的标注对人和模型都很难:模型标出来的通常没错(精确率 0.77 到 0.86),但它会漏掉大约一半人类会标记的案例(召回率 0.43 到 0.46)——所以论文报告的比例很可能是低估。另外,善意型歧视藏在正面语言里,本来就比敌意型更难被发现,这意味着两种类型的检测难度不对等,可能对结论产生残余影响。

⑥ 结论(最终结论 + 启示)

这篇研究给出的核心结论是:对立的双方不只是结论不同,他们连关于性别的推理方式都不一样——而歧视的类型,和它是否存在同样有信息量。

反对方使用的是敌意型:贬低女性能力,主张男性权威。支持方一旦流露歧视,则几乎总是善意型:用理想化的赞美,把女性安放进一个与男性互补而非竞争的位置。这两种模式跨越两百年、跨越无数具体议题,结构惊人地稳定。

这个发现给双重性别歧视理论提供了一份罕见的自然情境证据——它原本主要靠问卷调查支撑,现在有了两百年真实政治辩论的验证。

作者最后提醒了一件事:权利既不是普世的,也不是不可逆的。他们举了美国罗诉韦德案在五十年后被推翻的例子。看清楚偏见是以什么形式被表达出来的,本身就是一种防御。研究团队把整理好的数据集公开了,希望更多人能用它继续追问这些问题。

🎓 专业 IRMaD 结构解读

I. Introduction(引言)

议会辩论记录是社会演变的高保真镜像。英国议会自 1801 年成立以来的辩论转录由 Hansard 档案完整保存,构成了跨两个世纪的政治话语连续观测。女性在 19 世纪的英国没有政治代表权,这一状况的转折由三部法案标记:1918 年《人民代表法》(30 岁以上并具财产资格的女性获投票权)、1918 年《议会(女性资格)法》(女性可参选),以及 1928 年《人民代表(平等选举权)法》(21 岁以上男女平权)。

历史学界对妇女参政运动本身已有丰富研究(Wingerden, 1999; Holton, 1996),但对实际使用的论证方式的计算分析仍属空白。本文的问题设定因此从“谁支持、谁反对”转向“支持与反对是否使用了根本不同类型的性别化推理”。既有 NLP 的议会语料研究集中于情感、立场与意识形态标度(Abercrombie & Batista-Navarro 系列;Slapin & Proksch 2008 的 Wordfish),性别取向的研究则关注风格与议题(Hargrave & Blumenau 2022; Blaxill & Beelen 2016),极少分析所部署的歧视之类型。本文正是在这一缺口上展开。

三项贡献:(1)释出一个经性别匹配、元数据增强的 670 万条议会发言数据集;(2)在双重性别歧视量表(ASI)框架下对历史政治话语中的性别歧视进行分类,为一个诞生于实验室的框架提供自然情境证据;(3)证明对立立场部署的是根本不同类型的性别化推理,而非仅仅不同的结论。

I. Theoretical Framework & Hypotheses(理论框架与假设)

操作框架取自 Glick 与 Fiske(1996)的双重性别歧视量表(Ambivalent Sexism Inventory, ASI)。其核心命题是:针对女性的偏见由两种彼此相连却性质不同的形式构成——敌意型性别歧视(HS),公开负面、将女性刻画为低劣,尤其针对挑战男性权威者;善意型性别歧视(BS),表面正面甚至骑士风度,却通过把女性建构为纯洁、脆弱、需要保护而限制其角色。二者在政治话语中的区分至关重要,因为排斥既可以通过直接敌意实现,也可以通过家长式的尊崇实现,而一个二元的“是否歧视”标签会把两者混为一谈。

敌意型(贬低、控制)善意型(理想化、限制)
家长主义支配式家长主义:女性需要男性权威保护式家长主义:男性应照顾并庇护女性
性别区分竞争式性别区分:男性在公共生活中更胜任互补式性别区分:女性具有独特的纯洁、道德敏感与养育特质
异性关系异性敌意:女性以性作为操纵手段异性亲密:没有女性伴侣的男性是不完整的

ASI 预测:敌意型惩罚挑战现状的女性,善意型奖励顺从传统角色的女性。若该预测成立于真实议会语料,则应观察到敌意型集中于反对方、善意型集中于支持方——这构成本文可证伪的核心经验预期。

立场标注为四个互斥类别:For(主张扩大女性政治参与)、Against(反对女性更广泛地参与公共领域)、Both(含混合或矛盾表述)、Irrelevant(用于过滤关键词检索引入的假阳性)。

M. Materials & Methods(材料与方法)

R. Results(结果)

方法一致率Cohen's κ
多数类基线53.7%0.000
DeBERTa-v3 零样本(NLI)50.3%0.269
TF-IDF + 逻辑回归(5 折)68.7%0.419
人—人一致79.3%0.644
Claude Sonnet 4.683.3%0.711
类别支持方 (n=2,167)反对方 (n=570)兼有 (n=205)
无歧视79%46%43%
仅敌意型2%20%8%
仅善意型17%11%29%
敌意与善意兼具2%24%20%

a / D. Discussion & Conclusion(讨论与结论)

🧠 IRMaD 思维导图

I 引言 R 研究问题/假设 M 方法 R 结果 a 讨论 D 结论
mindmap
  root((两百年议会的性别歧视))
    I 引言
      议会记录映照社会变迁
      一九一八与一九二八立法
      史学丰富但计算分析空白
      问的是怎么讲道理
    R 理论
      双重性别歧视量表
      敌意型贬低与控制
      善意型理想化与限制
      三域各有两种变体
      预期敌意对反对善意对支持
    M 方法
      六百七十万条发言
      下议院性别匹配八成九
      两层关键词筛出六千余条
      前后各五条作为上下文
      三百条人工验证四十小时
      四个模型交叉验证
    R 结果
      相关发言七成四支持
      女议员支持率九成三
      支持方两成一含歧视
      反对方五成四含歧视
      敌意下降善意不退
      情感分类器无法区分
    a 讨论
      分歧在推理方式而非结论
      赞美也可以是束缚
      少数派拥有超额修辞影响
      模型漏检导致低估
    D 结论
      歧视类型与是否存在同样重要
      进步立场不需进步推理
      权利并非不可逆
      数据集公开供后续研究

图:本研究的 IRMaD 思维导图。蓝色 I 引言;橙色 R 研究问题;绿色 M 方法; 橙色 R 结果;紫色 a 讨论;红色 D 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