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初中生也能看懂的版本
① 研究背景(为什么要做?)
你有没有想过这样一件事:为什么有些政策几十年一动不动,可某一天突然就改了?
课本上常见的答案是“制度”“利益格局”“外部冲击”。但如果你真的去看一次改革是怎么发生的,你会发现真正把事情推动起来的,往往是几个具体的人——某个部门里坚持了十年的处长,某位在两派之间来回劝架的老专家,某个在电视上把问题讲清楚的学者。
问题在于,学术界给这些人起的名字实在太多了:政策企业家、政策掮客、政策领袖、政策专家……听上去很专业,但你如果去查定义,会发现同一个词在不同理论里意思完全不一样,甚至互相打架。作者把这种混乱叫做“概念拉伸”:一个筐什么都往里装,最后这个筐就没用了。
更麻烦的是,政策理论对“结构”那一半描述得非常细致——制度、规则、谁有权力、什么时候开会——可对“人”这一半,就一句“重要的行动者发挥了作用”草草带过。这篇发表在《政策科学》上的文章,想做的就是把被忽略的那一半重新补起来。它拿了 2025–2026 年度的 Lasswell 最佳论文奖,说明这个学科内部也承认:这个洞确实该补了。
② 研究问题(要回答什么?)
文章的核心问题只有一句话,但很锋利:我们能不能不看“这个人是谁”,而只看“这个人在干什么”?
围绕这个转向,作者拆出四个具体的追问:
- 问题一:一个政策过程要跑得动,到底有哪几件事是必须有人来干的?
- 问题二:每一件“必须干的事”,对应的是什么样的行为模式?
- 问题三:这些说法能不能变成可以观察、可以打分、可以做问卷的东西,而不只是纸上概念?
- 问题四:如果拿这套新眼镜去看学界最常用的两个理论框架,会看出什么以前看不见的东西?
注意这个转向有多关键:以前是先给人贴标签(“他是政策企业家”),再解释他做了什么;现在反过来,先看做了什么,再判断此刻他在扮演哪种角色。标签变成了一件可以换的衣服,而不是一个人的身份证。
③ 研究方法(怎么做的?)
先说清楚一件事:这篇文章不跑数据、不做回归。它做的是“概念工程”——像给一间堆满杂物的仓库重新做货架和标签,本身不生产货物,但之后所有人找东西都会快很多。
作者借了社会学家默顿(Merton)的一个老概念:功能。默顿说,功能是“那些让一个系统得以调整和适应的、可被观察到的后果”。关键词是“可被观察”——你没法直接看见一个人心里想什么,但你能看见他做了什么、结果怎样。
顺着这个思路,作者搭了一个三层的梯子:
① 最上面是能动性功能,也就是这件事在系统里起什么作用;
② 中间是功能性任务,要达成这个作用具体得完成什么目标;
③ 最下面是行动模式和它的观察指标,也就是这个人做了哪些看得见的动作。
然后作者给了一个非常好用的“四问法”,任何一个政策案例都能套:What(要完成什么任务)、How(用什么动作完成)、Where(在哪个场域里完成)、Who(谁在做)。最后,他们把这套工具拿去“试驾”两个最常被引用的政策理论——多源流框架和倡议联盟框架——看能不能治好它们各自的老毛病。
④ 结果(发现了什么?)
最主要的成果,是一张四对四的对照表。作者说:任何政策过程,都需要这四件事被完成,一件都不能少。
行动模式:领导
任务:管住过程
动作:定愿景、协调各方、动用权威资源
行动模式:企业家精神
任务:促成改变
动作:推想法、造焦点事件、换战场
行动模式:斡旋
任务:稳住局面
动作:找妥协、去政治化、搭桥
行动模式:知识积累
任务:生产证据
动作:出数据报告、给因果解释、影响公众认知
拿这张表去照两个经典理论,问题立刻现形。
在“多源流框架”里:这个框架讲的是问题、方案、政治三条河流平时各流各的,只有政策之窗打开的一瞬间才会被“耦合”起来。可它把耦合、劝说、拉联盟、出报告几乎所有的活都算在“政策企业家”一个人头上。作者说这就是典型的概念拉伸——企业家其实只对应“创新”这一格,另外三格是领袖、掮客、专家在干,只是从来没被单独命名。
在“倡议联盟框架”里:问题正好相反。这个框架对“掮客”研究得最透,也就是谁在两个对立阵营中间劝和,但“领袖”几乎是空白,常常直接和企业家混为一谈。作者进一步把三种子系统(对抗型、合作型、单一型)分别做了一遍四功能填表,还给出一个反直觉的发现:掮客不只存在于两个联盟之间,一个联盟内部也需要掮客——当阵营内部裂成小派系时,中介功能可以用网络的“中介中心性”来测;如果没有裂开,那它更可能表现为“度中心性”很高的那个人。
⑤ 讨论(这些发现说明什么?)
这套框架真正松动的,是政策研究里纠缠了几十年的一个死结:到底是结构决定人,还是人改变结构?
作者给的答案很务实:别再争谁决定谁了,先承认有四件事必须被完成,然后去看每一件在具体情境下是被谁、用什么方式完成的。结构负责提供机会和限制,能动性负责在这些机会里把活干完。
由此带来三个非常实用的改变。第一,标签不再是身份。同一个人今天可能在当掮客,明天开会时又在当领袖;同一个功能也可以由好几个人分头完成。以前的研究一旦把某人认定成“政策企业家”,就会不自觉地用这个标签解释他后面所有行为,这是循环论证。第二,可测量了。作者建议直接去问联盟成员:“谁在帮对立方达成一致?”“谁在带着你们实现目标?”——把过去只能靠网络位置间接推断的东西,变成可以直接调查的问题。第三,成败有了参照系。既然功能可以被拆成具体动作,那就可以评估某个行动者到底把这件事干成了还是干砸了。
作者自己也留了一句谨慎的话:默顿式的功能主义历来被批评为“保守、决定论”——好像系统需要什么,就一定会有人跳出来满足它。他们特意声明,这里只把“功能”当成寻找行为规律的分析工具,不假设它一定会被满足;现实中完全可能四个功能里空缺了两个,而那往往正是政策卡死的原因。
⑥ 结论(最终结论 + 启示)
这篇文章的最终主张可以浓缩成一句:研究政策里的人,应该问“他在完成哪个功能”,而不是问“他是哪种人”。
四个功能(掌舵、创新、中介、情报)加上四种行动模式(领导、企业家精神、斡旋、知识积累),构成了一套不依附于任何单一理论的通用工具。它既可以拿去修补多源流框架和倡议联盟框架,也可以独立用来分析一次改革、一场政策争论、一个部门的运作。
对做研究的人来说,最实际的启发是:下次做访谈或问卷时,与其问“您认为谁是这里的关键人物”,不如把四个功能拆开来一个个问——谁在定方向、谁在推新点子、谁在中间劝和、谁在提供证据。你很可能会发现,答案不是同一个人,而这正是以前被平均掉的信息。
🎓 专业 IRMaD 结构解读
I. Introduction(引言)
议题源流。政策过程理论(theories of the policy process)普遍将政策动态理解为结构变量与能动性变量交互的结果。但学科的注意力长期严重不对称:制度、规则、联盟机会结构等结构性要素被精细概念化,而 agency(个体行动者所实施的行动)被当作剩余变量处理——只有当个体被贴上 policy entrepreneur / policy broker / policy leader / policy expert 等标签时才“可见”。
文献空白。作者诊断出三重症结:(1) 政治学与政策研究的重心偏向结构与集体行动者,个体能动性被残余化;(2) 不同框架对同一类行动者的定义互不兼容,导致概念拉伸(conceptual stretching)与术语混同;(3) 对行动者行为的解释在“个人特质(魅力、技能)”与“结构机会”之间摇摆,缺乏系统机制。其后果不仅是术语混乱,更实质地削弱了理论解释政策变迁与稳定之差异的能力。
本研究贡献(四项)。① 引入 Merton(1968)的 function 概念,把行动者行为嵌入政策过程;② 建立由三个基本成分构成的复合概念——agency function / functional agency task / pattern of action 及其 indicators;③ 给出操作化与测量的路线图;④ 化解一个长期难题:同一行动者可在不同时点承担不同功能,不同行动者亦可同时承担同一功能,即标签不是身份特质。随后将该框架应用于 MSF 与 ACF 两大主流框架。
I. Theoretical Framework & Hypotheses(理论框架与假设)
核心定义:agency functions 是通过解析“行动模式及其指标”而可被观察到的后果,功能性任务经由这些行动模式得以完成。理论骨架为三层递降结构:agency function → functional agency task → pattern of action → pattern-of-action indicators。
| 能动性功能 | 行动模式(行动者) | 功能性任务 | 行动模式指标(节选) |
|---|---|---|---|
| Steering 掌舵 | Leadership(leaders) | 过程管理 | 愿景建构与动员;协调多方趋向共同目标;运用权威资源与策略性交换 |
| Innovation 创新 | Entrepreneurship(entrepreneurs) | 变革 | 把理念推入议程;推动创新政策工具;投入资源以期未来回报;转换制度场域与操纵政策形象;构造焦点事件 |
| Intermediation 中介 | Brokerage(brokers) | 稳定化 | 寻求妥协、避免政治化;自利型中介 |
| Intelligence 情报 | Accumulating knowledge(experts) | 生产证据 | 生产数据、报告与因果叙事;提出基于知识的问题界定与解决方案;启蒙决策者与公众 |
操作化四问法(可跨理论移植):What 功能性任务是什么 · How 经由何种行动模式与活动完成,含结构约束与机会 · Where 在何种场域、子系统或阶段 · Who 哪一类行动者。
关键概念区分。Actors 可以是集体行动者(欧盟委员会、某国政府、环保 NGO)或持有正式角色的个体(部长、护士、警察);Agents 则是按特定行动模式行事的个体,与是否持有正式角色无关。指标之间以 Goertz(2006)的“家族相似性”相连,各自“充分而不必要”,即承认等效性(equifinality):多条路径可导向同一行动模式。
M. Materials & Methods(材料与方法)
- 研究类型:概念化与理论建构研究(conceptual work),无原始数据采集,无统计推断。可靠性依赖概念的内部一致性与跨框架可移植性,而非样本代表性。
- 理论基础:Merton(1968)功能主义——“功能是那些使既定系统得以适应或调整的被观察到的后果;反功能则削弱这种适应”(p.105)。作者据此把功能界定为研究者可客观识别的对象,从而与行动者的动机、政策偏好(不可直接观察、不可客观界定)区分开。
- 概念谱系:在 Capano & Galanti(2018, 2021)三功能(steering / innovation / intermediation)基础上新增第四个功能 intelligence,以纳入循证决策(evidence-based policymaking)这一当代显著维度;并援引 Lasswell 的 decision functions 传统作为先例。
- 案例选择逻辑:选取 MSF 与 ACF 作为“试验台”,理由是二者应用最广、跨国跨行政体系覆盖最全,且都把 agency 当作剩余变量——共同特征是结构侧交代清楚,却只断言“某些特殊行动者很重要”而不提供支撑性概念化。
- 分析程序:对每个框架逐一执行 What / How / Where / Who 四问,产出功能矩阵:MSF 见 Table 2;ACF 对抗型子系统见 Table 3;ACF 三类子系统完整对照见附录 Table 4。
- 测量路线图:主张以直接询问功能补充现有的间接网络推断。例如向联盟成员施测“谁在帮助对手达成一致”“谁在带领你的联盟实现政策目标”;网络侧则区分——若联盟已裂解为次联盟,中介功能宜用中介中心性 betweenness 测量;若未裂解,则更可能表现为度中心性 degree centrality 偏高。作者强调网络数据须辅以访谈方能解释。
R. Results(结果)
- 发现 1 — MSF 的概念拉伸得到定位。MSF 的五个结构成分为问题流、政策流、政治流、政策之窗与政策企业家;理论把“耦合三流”这一枢纽性动作独家授予政策企业家。经四问法解析后可见:企业家实际只对应 Innovation(Where = 政策之窗);Intermediation 由问题流中的 brokers 承担(Knaggård 2015 的“问题掮客”只做框定、不提方案);Intelligence 由政策流中的 experts 承担,任务是把大量方案收敛为少数“表面可行”者(Béland & Howlett 2016: 222);Steering 由政治流中的 political leaders 承担,其可动用企业家不具备的权威资源——制度职位、行政任命、公共注意力,并以打包交易(package deals)换取支持。
- 发现 2 — ACF 的空白点与之互补。ACF 中 brokers 被研究得最充分(Pierce et al. 2017),而 leaders 是最欠发展的行动者类别,常与 entrepreneurs 直接等同;Sabatier & Weible(2007: 203)虽称“娴熟领导力”是关键联盟资源,却未给出独立概念化。作者据此为对抗型子系统补齐四功能矩阵。
- 发现 3 — 子系统类型调节功能的表现形式。对对抗型、合作型、单一型三类子系统分别填表后可见:Steering 从“率领本方对抗”变为“共同领导合作联盟”,再变为“领导支配性联盟并抑制反对联盟形成”;Innovation 的 Where 从“跨联盟”变为“联盟之间”,再变为“单一联盟内部”;Intelligence 在合作型子系统中最可能触发跨联盟学习,在单一型中则退化为联盟内学习。
- 发现 4 — 中介功能同样存在于联盟内部。这是对 ACF 的实质性修正:ACF 传统上只把 brokers 视为联盟之间的调解者,但一旦转向“中介作为一种行动模式”,联盟内部克服集体行动威胁同样需要中介。测量上,裂解为次联盟时用 betweenness;未裂解时更可能是高 degree centrality。
| 对照维度 | MSF 多源流 | ACF 倡议联盟 |
|---|---|---|
| 分析单元 | 政治系统 | 政策子系统(三型) |
| 过度承载的概念 | policy entrepreneur 吞并四功能 | leader 与 entrepreneur 混同 |
| 研究最充分的行动者 | 企业家 | 掮客 |
| 四问法带来的增益 | 把耦合动作拆回 4 类行动者 | 补出 steering,并揭示联盟内中介 |
a / D. Discussion & Conclusion(讨论与结论)
- 理论意义一:跨框架可移植。steering / innovation / intermediation / intelligence 指向政策动态本身而非某一特定理论,因此可在 MSF、ACF 之外迁移使用,也可作为不依附任何框架的独立分析工具。
- 理论意义二:解除标签的身份化。把 function 与 pattern of action 分离后,可以说明同一功能在不同情境下由不同行动者承担、同一行动者亦可在不同时点承担不同功能,从而摆脱“先贴标签、再用标签解释行为”的循环论证。
- 理论意义三:领导力归位。Steering 被确立为必需功能后,leadership 在 MSF(敲定议程或决策)与 ACF(依不同风格统领联盟)中都不再是可有可无的注脚。
- 理论意义四:成败条件可评估。功能 → 行动模式 → 具体动作的逐级分解,使行动者在推动变迁或维持稳定上的表现可被基准化、测量与评价。
- 局限与自我限定。作者明确回应了功能主义惯有的“保守、决定论、结构主义”批评(Giddens 1976, 1984;Holmwood 2005;Smith 1973),声明仅在 Merton 意义上把 function 用作寻找行为规律的概念工具,不预设功能必被满足;此外全文为概念性论证,尚无原创经验检验,操作化路线图有待实测。
- 实践启示。经验研究可据此改造访谈提纲与网络问卷,直接测量“谁在完成何种功能”,并结合访谈解释网络数据;对政策实务者而言,四功能表可作为诊断清单——某项改革推不动,往往对应某个功能长期无人承担。
- 资助与开放性。Open access funding provided by Mid Sweden University;文章以 CC BY 4.0 发布;作者声明无利益冲突。该文获《Policy Sciences》2025–2026 年度 Lasswell 最佳论文奖。
🧠 IRMaD 思维导图
mindmap
root((政策能动性四功能))
I 引言
政策为何变或不变
结构被讲透 人被略过
标签太多互相打架
概念拉伸难以实证
R 理论命题
能动性可拆为功能
功能经行动模式实现
标签不是身份特质
同人可换不同功能
M 方法
默顿功能概念
三层递降结构
四问法 What How Where Who
试驾 MSF 与 ACF
R 结果
掌舵对应领导
创新对应企业家
中介对应斡旋
情报对应知识积累
MSF 企业家吞并四功能
ACF 领袖长期缺位
联盟内部也需中介
a 讨论
跨框架可移植
功能可直接问卷测量
裂解联盟用中介中心性
不预设功能必被满足
D 结论
问在做什么而非是谁
结构与能动重新平衡
获拉斯韦尔最佳论文奖
图:本研究的 IRMaD 思维导图。蓝色 I 引言;橙色 R 研究问题;绿色 M 方法; 橙色 R 结果;紫色 a 讨论;红色 D 结论。